第748章 真正的臣服

  朱翊鈞擺了擺手表示拒絕:「也是這些雜記小說,朕每天那麼忙,哪有時間召見他,看他寫的這些東西呢。」

  張國之看了一眼朱翊鈞,餘光又瞥向了天子身後的馮保。

  只見馮保對著他點了點頭。

  隨後再次鼓足勇氣說道:「陛下,臣昨夜聽了一些,寫的確實精彩,在這小說中,可比咱們微服私訪的時候要精彩多了……」

  「在這裡面全是陛下英明之舉啊,昨夜臣也問了一些話,這個叫呂良的書生,原本對陛下十分尊崇,可是那個東陽公是他老鄉,在得知東陽公被您更改了諡號後,一直想不通,才寫了這本金鑾記……」

  「現在您寬恕了他,他慚愧之極,想著讓你過目一番,他寫的聖天子南巡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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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要是同意的話,他就給那些書坊,讓他們發行了。」

  「聖天子南巡……哎……這些讀書人啊,喜惡都在一瞬之間,現在是聖天子,朕若是在辦些事情不順他的心,豈不是又成了昏君了,罷了罷了,大伴啊……」

  「奴婢在。」

  「這個事情,你去辦啊,若是他寫的出色,便讓他發了吧,窮書生賺銀子也不容易。」

  雖然話是這麼說的,但朱翊鈞也清楚,這個書生寫的肯定特別棒,不然,張國之這個錦衣衛指揮使,怎麼可能替他遞話呢。

  有的時候,民間的雜記小說,在後世是有考古價值的。

  「是,陛下。」馮保趕忙應道。

  馮保話音剛落,便有值守太監通報,海瑞求見。

  一聽到海瑞來了。

  朱翊鈞便嘆了口氣。

  他清楚,自己這海師傅是衝著什麼來的……

  不過,他也沒有什麼懼怕的,昨日讓人招呼將戰報傳至各部衙查看,他就已經做好準備見海瑞了。

  有些事情是逃避不得的。

  當下,對著通報的太監說道:「讓他進來吧。」

  「是,陛下。」

  而張國之也很是識趣,告辭離去。

  乾清宮內鎏金獸爐飄著裊裊龍涎香,海瑞進入,恭敬行禮。

  朱翊鈞抬手示意:「海愛卿免禮,賜座。」

  海瑞謝恩,欠身落座。

  等到海瑞剛一坐下,朱翊鈞便笑著問道:「海愛卿可是為了戰報而來。」

  「陛下聖明,料事如神。臣此來,確是為李如松草原戰事。」他的聲音像檐角垂落的秋雨,沉穩而綿長。

  回到京師後,海瑞的身體恢復的很好,精神頭也旺盛了許多……

  朱翊鈞指尖摩挲著宣紙上」大捷」二字,語氣帶著三分倦怠:「朕知海卿素有見地,且說李如松這仗打得如何?」

  「邊軍勇猛,一改數朝積弱……」

  朱翊鈞聞言,滿意的點了點頭。

  而這個時候海瑞卻話鋒一轉:「陛下,臣有一言,陛下可願聽來。」

  海瑞的進言,越發的溫和,也不上來就放大招了。

  朱翊鈞笑著道:「海愛卿儘管說來。」

  「臣聞善戰者無赫赫戰功……陛下認為,對還是錯……」

  朱翊鈞指尖輕叩著龍案,望著案頭鋪開的戰報,他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海卿這話,既是對,又是錯。」

  見海瑞投來疑惑的目光,他繼續說道:「善戰者無赫赫戰功,在於以謀略、德行服人,不戰而屈人之兵,此乃為將者的最高境界,從這點來說,自然是對的。」

  朱翊鈞的聲音平靜如水,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

  「但這北地局勢複雜,有些時候,若無赫赫戰功震懾宵小,何來長久和平?若無赫赫戰功立威,又如何能讓'善戰者無赫赫戰功'成為可能呢,這世間事沒有這般絕對的,哪有非黑即白?戰與不戰,都要因時制宜。」

  「朕的回覆,海卿可還滿意……」

  海瑞點頭,隨後繼續說道:「陛下,'上兵伐謀,其次伐交'。科爾沁部是個小部落,在察哈爾勢大之時,對我大明並未有進犯之舉,即便今年,他們開始吞併草場,小的部落,但對我大明並無威脅啊……」

  「此番大軍深入,雖得牲畜萬頭、斬首數千,卻斷了日後交好之路。」

  聽到海瑞說道交好兩個字。

  朱翊鈞笑出聲來。

  殿外秋風掠過琉璃瓦,銅鈴發出細碎聲響。

  「海卿,只看到今日安寧,卻看不到明日風煙啊……眼看著漠北各部日益壯大,讓其再成心腹大患嗎?」

  「朕這是未雨綢繆。」

  」陛下心懷天下,臣豈會不知?只是臣以為,真正的未雨綢繆,應如大禹治水,以疏代堵。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若能以互市通商為紐帶,以文化教化浸潤,遠比刀兵相見更能長久。」

  「海卿以治水喻邊防,卻忘了草原非江南水鄉。黃河泛濫尚可築堤引流,可那些馬背上的部族,向來是見利而起、無信而叛。俺答封貢,不過十餘年,其子不還是撕毀盟約,與察哈爾一道進犯遼東……海卿,戰爭從來不是我大明挑起來的,而是他們選擇的……」

  「可罪魁禍首已經受到了懲罰,兩部落一部被我王師覆滅,一部元氣大傷……昔年王越撫寧河套,便是以通商之利化干戈為玉帛,至弘治多年,西北邊疆無憂啊……」

  「草原千里,殺得盡牧民,殺不盡民心。當年成祖五征漠北,最後一次班師時,曾在開平衛留下'以恩撫之,以德化之'的訓示......」

  「那是騙你們讀書人的,'以恩撫之,以德化之不是成祖皇帝的訓斥……」朱翊鈞笑著說道。


  「王越之策,用在河套尚可。更何況如今局勢與弘治年間大不相同,現在是攻防轉換了……我們大明再攻,蒙古人再守,再逃……」

  「科爾沁已有隱隱有稱雄之勢。若不趁羽翼未豐時,將其誅滅,他日聯合各部,便成了我大明新的心腹大患。」

  「一些其他的事情,朕會聽愛卿的進言,可對於蒙古,對於草原,朕心中自有思量,海愛卿啊,你要明白,有些人終究會是你的敵人,除非一方真正的臣服……」

  「愛卿,聽說了,是真正的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