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天子南巡 51 幾度春秋

  皇家商號,是宮裡面的產業。

  張丁征是職業經理人,但不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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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要的安撫,宮裡面還是要做的。

  昨日見面時,馮保對張丁征說道,要是入宮伺候陛下,定是更加前途無量。

  這句話,他可不是開玩笑的。

  宮裡面沒有能在海上做生意的人才,那就將人才變成宮裡面的人。

  當然,作為重臣的兒子,張丁征要入宮的話,難度極大,幾乎沒有可能。

  馮保的這個想法也只能用玩笑說出來……當然,張丁征雖然回復的話說的好聽,但也是回決了。

  對於皇家商號內部的情況,馮保也算是了如指掌,一些年輕的夥計,是張丁征的幫手,詳細信息都在司禮監這裡有備份,甚至,馮保也派人去做了這些工作……

  不過,這個時候,馮保又覺得機會來了。

  「實際啊,男女那些事,沒甚意思,張公子溫柔帳裡面,享樂了那麼多年,是不是也乏了……」

  「色是刮骨刀,小人現在很久都沒有碰過了……」

  「我記得張公子,有兩子一女……」

  「正是……」

  馮保滿意的點了點頭,對著張丁征笑了又笑,讓張丁征看的心裏面直發毛。

  聰明人對話,不用把話說那麼明白。

  與張丁征聊了許久後,兩人才分道揚鑣,馮保回宮,張丁征回自己的住處。

  回到小院,張丁征摸著寶貝,沉思許久……最終,還是下定不了決心……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啊。

  不捨得。

  真的有些不捨得……

  祭陵之日,越發靠近,南京的官員各司其職,非常忙碌。

  所有的禮制安排,一遍遍地排練。

  甚至,是很多百姓都被調集起來,安排好他們在御駕經過之時,迎跪地位置……

  終於到了天子要前往孝陵的日子了。

  一大早,乾清宮暖閣中就開始蒸騰著檀香。

  十六名尚儀局女官跪成兩列,手中銀盆盛著摻了松針的溫水。

  朱翊鈞閉目任由她們擦拭身體,感受著蠶絲帕子滑過脊背時的清涼——這是祭前最後一次沐浴。

  需用長江水混合孝陵柏枝露,寓意「承天潤祖」……

  「冕旒。」

  玄衣纁裳上的日月星辰紋在晨光中流轉,每顆玉珠都經過欽天監的占星師校準方位,確保「北斗居北,南斗朝南」。

  朱翊鈞起身時,冕旒輕晃,玉衡叮噹,恍若星河落於人間。

  午門城樓的景陽鍾撞響九聲,聲震金陵城。

  朱翊鈞踏上丹陛,見三千鹵簿儀仗已列成隊。

  最前是金吾衛的黃蓋傘陣,九十九柄黃羅傘如金菊綻放……

  次為旗手衛的六十四面神旗,日月龍旗居中,五嶽旗、四海旗分列兩側,旗面上的金線在晨霜中閃爍……

  最後是錦衣衛的金瓜鉞斧,三百六十柄兵器映著朝陽……

  「恭請陛下升輦!」鴻臚寺卿的唱喏驚起寒鴉。

  而後在百官的跪拜下,朱翊鈞登上玉輦,輦頂的鎏金蟠龍昂首向天,車轅上雕刻的太祖戰陣圖栩栩如生……

  圖中鄱陽湖之戰的火船、采石磯的鐵鎖、應天城的旌旗,皆在晨光中甦醒……

  正陽門緩緩開啟時,御道街兩側已跪滿百姓。

  數十萬軍民伏地不起……

  朱翊鈞掀開輦簾一角,見最前排的老丈頭頂盛著新麥的竹筐,筐邊繫著紅繩,這是江南百姓祈願「五穀豐登」的舊俗。

  車輦經過時,老丈突然叩首至地,白髮觸到青磚……

  「傳旨,」

  「賜御道街百姓今年免役。」

  一直跟在一旁的馮保,趕忙恭敬應道。

  從南京離開的祭祖隊伍,浩浩蕩蕩的前往孝陵寢,隊伍延綿數里,旗幟招展……

  動用士兵五萬餘人,沿途守護……

  在天子前往孝陵祭祖的時候,北京城,內閣值班房中,此時的內閣首輔張居正正端坐在門前……

  目光遙望南方……

  他嘴角露出笑容。

  「算著時辰,半個時辰後,陛下應該就到了孝陵了吧,我啊,真的也該退了……」

  張居正輕聲說完,沒多久,內閣中的小吏,官員也都來上班了。

  跟著張居正一同留守京師的張學顏,也是姍姍來遲。

  他看到閣老坐在門前,趕忙上前行禮:「閣老……一大早便有如此的閒情雅致啊……」

  張居正聞言,輕笑一聲:」你呀,鬆懈了不是?今日可遲到了,半個時辰呢。」

  「閣老明察秋毫!昨日政務太忙,核對著錢糧數目,竟不覺窗外已泛魚肚白。這不,今早梆子響過三巡還困在周公夢裡,若非管家掀了被子,怕是現在還沒有到呢,閣老莫怪,明日便能早早過來……」

  張居正撐著椅沿想要起身。

  張學顏趕忙上前,將其攙扶起來,離得近了些,張學顏也聞到了張居正身上的藥味……

  是當歸混著茯苓的苦澀氣息……

  穿過垂花門時,廊下銅鈴被穿堂風撞出細碎聲響。

  值班房內,鎏金獸首香爐正騰起裊裊青煙,氤氳中,兩個身影在雕花梨木案前落座。

  一個文吏端來了兩倍茶水,放在二人身前的案子上。

  張居正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盞壁,忽然抬眼望向對面:「我讓你留京協理,想必心裡多少有些不滿?」

  張學顏端起茶盞輕抿,茶湯滾過舌尖的剎那,卻嘗到幾分與記憶里相似的苦澀。

  「閣老您真是想多了,我不想著爭權奪利,更願守著戶部那本爛帳冊。更何況,閣老可別忘了,早些年,我可是高閣老的門生……高閣老丟了首輔的位置,我以為,我要在遼東終老了,是您讓我回來,更委以重任……」

  「想一想,這都小十年了……」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笑出聲。

  笑聲驚起梁間燕雀,撲稜稜掠過糊著雲母紙的窗欞。

  笑聲過後,張居正垂下眼帘,望著茶湯里沉浮的茶葉。

  「是啊。」

  「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窗外的日頭又高了些,斜斜切過雲紋窗欞,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極了歲月篩落的星子……

  「那個時候的我,還很年輕……」

  說著,張居正望向門外,恍惚間,竟發現一個十年前的自己,正坐在自己的對面,他手中端著茶杯……笑著看向自己……

  原來,臣子的最高處,他已經待了十年了……

  ……………………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