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天子南巡 17

  宗室問題,就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給後世之君挖的一個坑。

  而且這個坑,深不見底。

  這麼多的宗室,如何妥善安置,永遠是一個大問題。

  朱翊鈞寫了三幅字,送給了三個藩王。

  隨後,便讓眾人退下了。

  而在朱翊鈞送走三王之後,也想著他昨夜對馮保說的那些話,給宗室縮減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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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白了,就是緩解,根本就治標不治本……

  太祖高皇帝建立明朝後,鑑於元朝「主弱臣強」的教訓,推行「封建諸王」政策,將二十四個兒子,除太子朱標外分封到邊塞與要地,賦予諸多特權……

  親王可設三護衛,兵力少則三千,多則數萬。

  如寧王朱權「帶甲八萬,革車六千」,邊塞親王甚至節制地方將領,如燕王朱棣節制北方軍務。

  賜田莊、商稅、鹽引,歲祿萬石起步洪武年間親王祿米是一品官員的五十倍,且免稅賦、不事生產,形成「食祿而不治事」的寄生階層。

  親王冕服車駕堪比天子,地方官員拜見需行君臣禮,成為皇權在地方的活體圖騰。

  朱元璋「封建親戚,以藩屏周」,試圖用血緣紐帶構建皇權護城河。

  但這套制度從誕生起就埋下隱患……

  藩王兼具軍事、經濟特權,與中央「強幹弱枝」的集權邏輯天然對立。

  漢初「七國之亂」、晉朝「八王之亂」的教訓被朱元璋選擇性忽視,他堅信「親親之誼」能超越權力博弈。

  但老人在,他在,才有親親之誼,他不在了,就只剩下了權力博弈,就只剩下,大侄子你在哪,叔叔來找你了……

  而後,宗室人口爆炸式增長。

  「世襲罔替,無差別供養」

  這讓朱翊鈞想想都撓頭。

  對後世子孫也太好了吧。

  這是太祖高皇帝生怕自己的子孫後代會重操舊業,去要飯啊。

  親王嫡子襲爵,其餘兒子封郡王,郡王嫡子襲爵,其餘兒子封鎮國將軍,代代遞減卻永不失業,永遠都是大明的宗室。

  開國太祖定下來的制度,延續了兩百年,法理性在那裡擺著呢……

  至萬曆年間,宗室人口已達十五萬,朝廷每年需支付祿米八百五十三萬石,占全國稅糧的四成之多,形成「國之賦稅,半供宗室」的畸形財政。

  當然,這是理論上,實際上,並沒有給那麼多的糧食……可依然是朝廷每年開支的大頭……

  朱元璋去世後,建文帝朱允炆激進削藩,引發「靖難之役」。

  朱棣以藩王身份逆襲稱帝。

  朱棣登基後,深知藩王軍事威脅,採取「削權不削利」策略,剝奪護衛兵權,親王「不預兵政」,軍事權收歸地方都督府……

  但相對來說,保留了他們的特權,對於最要命的一點,是沒有改變的。

  用財富換兵權,將藩王從「軍事集團」馴化為「高級囚徒」……

  到了大明朝的中期,宗室進入了特權膨脹期,藩王失去兵權後,轉而在地方瘋狂擴張,通過「賜田」「請乞」等名義侵占良田……

  控制鹽引、商稅、礦山,與民爭利……

  還有司法豁免權。

  大明的律法可以針對任何人,就是不能針對大明的宗室們。

  宗室犯罪由朝廷處置,地方官無權過問……

  此時藩王雖無兵權,卻成地方土皇帝。

  明史形容為「宗室日繁,祿餉難繼,而豪滑宗室多行縣邑,撓有司治」。

  到了朱翊鈞這個時候,說白了,藩王已完全退化為寄生階層……還是最大的寄生階層……

  朱翊鈞想到了朱允炆。

  如果太祖高皇帝指定的繼承人,削藩成功了,那麼宗室制度的根本就被瓦解了。

  但他輸掉了。

  結果導致削藩派全軍覆沒,甚至,日後都不敢有言削藩之人。

  這個畸形的制度,就這樣伴隨了大明朝的一生。

  這個削藩不是簡單的削軍權,而是,特權方面的限制。

  建文因削藩丟掉了皇位,反而強化了「藩王不可輕動」的政治禁忌。

  而朱棣一脈的後世之君,為了讓外藩老實,竟會默許藩王聚斂財富、侵占田產,用經濟特權換取政治服從……

  不過,真正把日子過好的還是那些身份尊貴的郡王,親王們,最下面,最偏遠的宗室日子過得並不怎麼樣……是真不怎麼樣……因為朝廷經常拖欠給他們的工資,又不允許他們自己討生活。

  人是多面性的,有的基層宗室是惡霸,會奪會搶,可有的,他就是老實,就關起門來過苦日子……

  到隆慶年間,朝廷已「畏宗藩如虎,又憐宗藩如鼠」。

  不能過問,也不敢過問……

  朱翊鈞嘆了口氣,低聲說道:「轉變思想,最為重要,要讓他們的觀念顛覆,用家國同構替代親親尊尊,讓每個宗室成員意識到,他們的特權不是來自血緣,而是來自對王朝的貢獻……」

  「朕從來沒有想過要,消滅宗室……」

  「如果說,他們也能納稅,也能自食其力,沒有那麼多的特權,只允許他們保留禮儀特權也不是不行……」

  「試想一下,如果說,大明朝真的跟歷史上一樣,民變爆發,從軍從商從政的宗室子弟,或將成為保衛王朝的力量,而非待宰的羔羊,等著城破,身死……」

  朱翊鈞想想,寫寫,念叨念叨,一直念叨到了晚上。

  到了晚上,喝粥的時候,朱翊鈞又跟馮保聊了一會兒,想著把自己的些許想法,給馮保說說,看看可行不可行。

  可馮保只聽兩句,便趕忙說道:「陛下,奴婢一直都在宮裡面,陛下讓奴婢怎麼幹,奴婢就怎麼幹,您要是問奴婢,能不能幹,奴婢可真是回答不上來。」

  「不如,您問一下,申時行,申大人……」

  朱翊鈞聽完馮保的話後,並沒有拒絕。

  或許,跟一個大明朝土著,聊聊宗室問題,將自己的想法說說,可能會有些許的收穫吧……

  「好,那你便去傳召他吧。」

  「是,陛下。」

  而此時的申時行忙活了一天,剛開始吃飯,還未嘗到碗裡粟米粥的溫熱。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下人推開房門,粗喘著稟道:「老爺,馮,馮公公到了,說是陛下緊急召見!」

  「召見我,還是馮保親自來的。」申時行眉頭微微皺起。

  昨天,他們可是很不愉快啊。

  今個,怎麼會親自過來找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