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天子南巡 7

  「您瞧著我,每日笑臉迎人,我可能是奸商啊,是壞人,您瞧著保正一臉橫肉,走到哪裡都帶著兩三個壯漢隨從,見誰都是板著臉,嗓門大,人家不一定是壞人……」

  「以前啊,還戍過邊呢……」

  「您說,我說的對不對……」

  這掌柜的看著朱翊鈞臉色紅潤,白皙,穿的衣服雖然平平無奇,但鞋子可都是貴人們穿的。

  這明顯就是要假裝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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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不好就是府城下來的官。

  這掌柜的確實受了人家李保正的恩惠,此時,多費些口舌,少做幾個餅子,也要給保正弄點好官聲。

  朱翊鈞點了點頭。

  算是認可了這掌柜的話。

  而且,做生意的,見的走南闖北的人也多,朱翊鈞便多問了些。

  這幾年的年景如何。

  行商的過路人多嗎。

  包括,官府對百姓的課稅,都問了。

  不過,這掌柜的也聰明,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都不說……特別是涉及到了地方稅收這個問題。

  民間多言。

  天下兩本帳。

  一本在朝廷,這是大明朝的公帳。

  一本在地方,這是地方官府的私帳。

  朝廷算的總帳,地方顧著自家的鍋台……

  朱翊鈞與掌柜的聊的越深 ,越發現掌柜的開始挑著好話說了。

  什麼官府的哪個哪個官員,來他店裡面吃過飯,人家正兒八經端著朝廷的飯碗,不僅給了吃飯的銀子,還給了賞銀。

  而後,又是一改,剛剛徭役的說法,說自己記混了。

  說白了,朱翊鈞問的越多,這掌柜的便越感覺不對勁。

  府城下來的,為什麼會去問府上的稅收呢。

  這……

  這是北京城來的。

  想到這一點後,掌柜的開始胡謅了。

  而朱翊鈞也知道從這掌柜的這裡,也聽不到什麼稀奇事了,便起身,讓張國之付帳,隨後又打包了一百個驢肉火燒,帶出集鎮。

  外面還有五十多個兄弟沒吃飯呢。

  朱翊鈞在前面走著,張國之在後面跟著。

  最後的五個護衛抱著沉甸甸的布囊,裡頭百餘個驢肉火燒還冒著熱氣。

  剛出了集市,卻見集市外圍老槐樹下,那個李保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竹凳上,面前矮桌上擺著青瓷酒壺和切得齊整的驢肉,琥珀色的酒液正順著杯沿往下淌。

  李保正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滾動間發出滿足的悶哼,渾濁的眼珠卻盯著集市外不遠處那隊不速之客的人身上。

  而那幫不速之客,正是喬裝打扮的錦衣衛。

  待李保正瞥見朱翊鈞帶著人走出集市,趕忙起身,只見他扯了扯皺巴巴的皂色公服,踩著歪斜的皂靴快步迎上來,腰間銅鈴鐺隨著步伐叮噹作響:「哎喲公子留步,老漢這壺梨花白可是陳了三年的,不賞臉喝兩盅……」

  朱翊鈞身後的張國之下意識按緊刀柄,一個側身擋在了朱翊鈞的面前。

  「保正有話直說,我們還要趕路。」

  李保正肥厚的手掌在油膩的衣襟上蹭了蹭,乾笑著道:「公子打京城來的吧……」

  張國之剛想說話,卻聽他身後的陛下竟然開口道:「你如何得知的。」

  「公子,您往腳下看……」

  朱翊鈞一低頭。

  愣了片刻。

  靴子,忘換了……主要是沒有合腳舒服的……

  「公子,喝兩盅。」

  「我從不飲酒。」朱翊鈞再次回復。

  「公子啊,我在腰山鎮這集市上當保正到了二十年了,從嘉靖三十五年到如今,我知道的事情多啊,您問我,絕對受益匪淺。」

  「聽掌柜的說,你戍過邊。」

  「也不是戍邊,是嘉靖二十九年,跟蒙古韃子打過仗,僥倖殺了兩個韃子,這不才當上了保正嗎……」

  朱翊鈞聽完,回頭看了一眼集市的方向。

  「想必,那掌柜的派夥計告訴你,我們二人談了什麼事情了吧,怪不得,等他做火燒得時候,那麼慢……」朱翊鈞笑著說道。

  「是啊,公子,您非常聰明…… 怪不得大明朝這些年,有那麼大的變化。」李保正說著,稍稍躬身,算是行了一禮。

  李保正的話,讓身前的張國之臉色大變……

  自己等人表現那麼明顯嗎。


  朱翊鈞慢慢推開了擋在身前的張國之,而後看著這個滿臉橫肉,大明朝都不在冊的小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您懂。」

  朱翊鈞停頓片刻後,看著這個李保正:「你跟誰說了。」

  「誰也沒有說,小的也會騎馬,若是貴人不放心,小的可以跟著貴人們走出保定地界,等到貴人您放心了,再將小的放回來,若是,嫌棄帶著礙事,這位大人,可以把小的給殺了……」李保正說著,看向了正一臉凶神惡煞盯著自己的張國之。

  民間安全嗎。

  不安全。

  特別是老朱家的皇帝,非常不安全。

  白蓮教剿了兩百年,還是存在的,雖然現在不成氣候,沒有什麼大的勢力,但糾結百十號不明情況的百姓,去截殺一個朱家皇帝,也沒有什麼難度……

  主要是影響惡劣。

  而李保正清楚,自己說出這句話的後果,不過,他還是說了。

  最主要的是,他拿不準啊。

  而當他把話說完之後,才能拿得准。

  只因為他話一出口,面前眾人的表現,已經說明了一切。

  朱翊鈞目光如鷹隼般審視著李保正,寒風捲起集市角落的枯葉,在三人之間打著旋。

  他身後的錦衣衛們悄然散開,形成半包圍之勢,腰間繡春刀的寒芒若隱若現。

  「你倒是有幾分膽識。但僅憑一雙靴子就妄加揣測,未免兒戲。」

  「公子可知,這腰山鎮二十年裡見過的達官顯貴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敢像您這般,把這麼名貴的靴子踏得滿是泥污的,獨你一人,再者說,若不是身份貴重,何必帶這麼多『護院』?又何必對吃飯店鋪裡面的動靜如此在意?」

  「你方才說知曉許多事?」

  「回貴人話,小的知道的很多,也能跟貴人當個引路人。」

  張國之聽完趕忙訓斥。

  「我們已經探好路了,用不著你。」

  「怪不得,這一個月,街市裡面,來了那麼多騎官馬的趕路人……原來是探路。」

  「攀龍附鳳的機會,可不是人人都有,若是爬的太高,可是容易栽跟頭的……」朱翊鈞看著這個保正,冷聲道。

  「我就守著腰山鎮,可沒有什麼大的志向……貴人莫要高看了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