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干著急,真高興

  乾清宮的這次君臣召對。

  張佳胤是忐忐忑忑的來,高高興興的走。

  而他帶來的忐忑,留給了朱翊鈞。

  皇帝也會幹讓自己後老鼻子悔的事情啊。

  就比如剛剛,他說讓人家入宮來賞畫,說完之後,就覺得作為帝王,這話說的太小家子氣了,而後嘴瓢,來了一句,乾的好,朕賜給你。

  這可是國寶啊,變成張佳胤的傳家寶……想一想,朱翊鈞都肉疼。

  在張佳胤離開乾清宮許久後,朱翊鈞看著奏疏,忽然將奏疏放下,而後看向一旁目睹早上一切的陳矩。

  「陳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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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在。」

  「你說,朕今日早上說的要賜給張愛卿清明上河圖,他是當真了嗎?」

  「陛下,張大人下台階的時候,都是蹦蹦跳跳的,想來是當真了,不然不會這麼高興……」

  而朱翊鈞聽完陳矩的話後,嘆了口氣。

  陳矩也看出了皇帝陛下對清明上河圖的不舍,當下開口說道:「陛下,宮裡面的畫師各個畫藝精湛,給他們半個月時間,臨摹出來一幅一模一樣的,不是難事……」

  「朕是天子,金口玉言,怎能拿假的去糊弄臣子呢……」朱翊鈞擺手拒絕,隨後又開口說道:「這個臨摹中,還是要的,你把畫送去,派人好生看管,讓他們臨摹一幅,若是朕真的將清明上河圖賜給了張愛卿,也有一幅臨摹的能夠看一看……」

  陳矩聞言,趕忙應是,多好的陛下啊,把假的留給自己,真的給臣子……

  明明後悔成這樣了,還強撐著。

  這要是換做自己之前伺候的世宗皇帝陛下,若是事後,張佳胤真的敢要,定是讓他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陛下,您……」

  「去辦吧。」

  「是,陛下。」陳矩想說的話也無法說出口來。

  而等到陳矩離開乾清宮後,朱翊鈞再三確認了一番,周邊沒有旁人的時候,朱翊鈞捂著胸口,皺著眉頭,後老鼻子悔了……

  心疼……這麼多年 ,都沒有過這種感覺。

  而在司禮監處理公務的馮保,也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得知了乾清宮內發生的事情。

  這幅清明上河圖,從嚴嵩家中被抄沒後,送到了宮裡面,馮保用著不正當手段,給搞到手裡面,隨後,又將其還給了皇帝,現在聽著皇帝陛下許諾,日後要將這幅畫賜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他可是比朱翊鈞還要著急。

  不過,兩人都是干著急……

  張佳胤是真的開心。

  他哼著小曲兒回到了衙門,接受同僚的道賀。

  下班之後,哼著小曲邁進家門,滿臉喜氣,而迫不及待地把要去浙江任職以及皇帝還承諾賜下清明上河圖的事兒告訴了他妻子向氏。

  妻子向氏母家乃是蜀中望族,但多年來,族中未有人能夠為官,所以都將希望寄托在張佳胤的身上,常常資助向氏,以補家用,甚至,張佳胤討側室,小妾都是向氏母家出的銀子。

  妻子一聽,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緊皺成個「川」字。

  「你剛從南京回來,咱們好不容易搬回京師才半年吶,這安穩日子還沒過熱乎,你又要走,難不成還想讓一家老小再跟著你折騰?」妻子的語氣里滿是埋怨與委屈。

  張佳胤趕忙擺手,賠著笑說:「你就先留在京師,京師里各方面都方便,我也放心,我這次去,估計兩年三年就回來了,到時候咱們一家人再好好團聚……」

  妻子撇了撇嘴,別過頭去,眼眶微微泛紅:「你說得輕巧,這一去山高水遠的,家裡的事兒你可就都顧不上了……」

  張佳胤心裡也有些愧疚,可皇命難違,再加上還有清明上河圖的誘惑,只能不住地安撫妻子。

  晚飯後,天邊的晚霞漸漸褪去,夜幕如墨般暈染開來。

  張佳胤整了整衣冠,乘坐馬車,前去潘府拜訪原頂頭上司潘季馴。

  一路上,街邊的燈籠依次亮起,昏黃的燈光在微風中搖曳……

  到了潘府,管家將他引入書房。

  一身常服潘季馴正在看書,看到張佳胤進來,放下了手中的書本。

  「下官拜見尚書大人。」

  「肖甫啊,快坐快坐。」潘季馴和藹地說道。

  在昏黃的燭光映照下,潘季馴面容愈發清晰。

  他的鬍鬚已然斑白,卻梳理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都透著歲月沉澱的痕跡,臉龐方正,眉眼間滿是沉穩與睿智,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的皺紋,仿佛是一本本寫滿故事的書卷,舉手投足間盡顯長者風範……

  再看張佳胤,燭光勾勒出他同樣方正的面龐,五官線條硬朗,眼神明亮,他身著一襲青色長袍,更襯得身姿挺拔,一看便是心懷清明上河圖、剛正不阿之人……

  張佳胤謝過潘季馴的「快坐」之邀,緩緩坐下。

  這時,有婢女輕移蓮步,雙手捧著茶盞盈盈上前奉茶。

  張佳胤雙手恭敬地接過茶盞,將其輕輕放置在一旁。

  還沒等他開口,潘季馴便率先問道:「可是見過陛下了……」

  「回大人,見過了。」

  「浙江那地方,可是倒了兩個布政使,你跟李崇德不同,你朝中可沒有他那般厲害的靠山,心裡可會害怕?」

  這個厲害的靠山就是張四維。

  張佳胤坐直身子,神色認真地回答道:「陛下也問了下官這個問題,下官回復,行端坐正,一心為社稷,無懼也……」

  潘季馴看著張佳胤這麼堅定,倒是有些奇怪,今日在朝堂之上,張佳胤臉上可是寫滿了不願意,怎麼現在變化如此之快。

  「陛下年紀輕輕,卻少年老成,手段高明。竟然能三言兩語就將你說動了……」

  張佳胤聞言,心中一動,本想說出皇帝承諾賜清明上河圖之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暗自思忖,潘季馴雖為自己敬重的上司,但他也愛書畫,憑著他在皇帝陛下心中的地位,若是他面聖討要,只怕這寶貝就要被截胡了……

  沉默片刻後,潘季馴又開口了,語氣變得更加凝重:「肖甫,浙江那潭水,深不可測……」

  「但你要明白,我們是懂治水的人,遵循『束水攻沙』之道,這治水,就如同為官,要懂得因勢利導,讓其自行歸位,切不可強行堵截。拿磚頭去堵決口,看似能一時解決問題,實則後患無窮……」

  「你此番去浙江,務必要牢記,不可被眼前亂象迷了心智,堅守本心,方能不負聖恩,平安歸來……」

  張佳胤聞言,起身行了一禮:「大人,後進受教了……」

  這個時候張佳胤是非常感動的,可關乎清明上河圖的事情,是一個字都沒有提。

  當然,潘季馴一開始便對張佳胤說,你朝中沒有靠山,這一點,張佳胤是否認的,他潘季馴,工部尚書,就是自己的靠山,走到浙江,這就是自己的牌子……

  這也是『束水攻沙』之道的體現。

  做官就是這樣。

  倒了一個,就會立馬再出現一個接任者。

  從來沒有人倒下了,官位消失了,胡惟庸倒下了,宰相沒了……可在若干年後,這個官位以另外一種方式繼續出現……

  張佳胤不是尋常人。

  在另外一個時空中,他在可是萬曆朝,能寫詩,能治水,能打仗的六邊形選手。

  不過,這個時空因為朱翊鈞的到來,歷史發生了些許改變,原本屬於他的高光時刻並沒有發生……

  可這次,朱翊鈞給了他機會……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住了……

  萬曆八年,七月九日,張佳胤乘坐馬車前往浙江上任布政使,出發的那日,馮保站在城頭,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