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不掃興的君父

  每次賜宴,規格可能不同,歌曲舞蹈可能發生變動,但永遠不變得就是少年天子得開幕詞。

  一曲終了。

  朱翊鈞端起酒杯。

  而天子一端酒杯,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這種環境下,就連一根銀針落在地上得聲音都會清晰可見。

  「朕踐祚御極,已屆八載,憶昔初承大統,夙夜怵惕,如臨淵履冰,戰戰兢兢……」

  「洪範有言」皇建其有極」,朕自登基以來,未曾敢忘先帝期盼,兆民之重託。九重宮闕外,九州生民之冷暖,朕也心心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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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度春秋,櫛風沐雨,北疆烽燧未熄,南國稼穡待興,每遇困局,必令朕中夜推枕,輾轉難眠。幸賴股肱之臣輔弼左右,或於廟堂運籌帷幄,或赴州郡夙夜在公,終使社稷危而復安,國勢漸興。」

  「猶記朔方軍報急傳之日,三軍將士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方得邊塵盡掃,終獲大勝,江淮水患肆虐之時,諸臣朝服立污淖,暮雨巡堤防,乃使黎庶無恙。此等忠勤,朕皆銘之丹青,藏諸金匱……」

  「今見天下炊煙漸稠,太倉紅腐相因,朕誠為欣慰……」

  嘩啦啦一頓,先是自誇一番,而後又誇獎了一番朝廷的官員……

  官員們各個的聽的認真。

  「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道如持滿器,慎終如始方得久長。願諸卿與朕同心戮力,持」民胞物與」之心,秉」清慎勤」之訓,一圖天下大治,二圖國泰民安……」

  「值此歲除良辰,願與諸卿共飲椒漿,祈願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朱翊鈞話音一落,諸多臣子趕忙起身,每個人手中都是端著酒杯,等他們看到朱翊鈞一飲而盡後,也趕忙舉杯飲用。

  一杯喝完,諸臣再次落座。

  而張四維一直看著對面的海瑞,猶豫了片刻之後,還是站起身來,端著酒杯,走到了舞台中央。

  「陛下聖明燭照,臣敢不竭誠以報……今聞陛下」民胞物與」之訓,見」清慎勤」之旨,恍若見成湯刻盤銘、太宗懸鏡誡……臣聞漢文帝罷露台而成就文景,宋太祖碎七寶器而肇基隆興,今陛下既存惕厲之心,我大明盛世當超漢唐而上……」

  「聖主臨朝,萬象維新,陛下沖齡踐祚,而政通人和之效速成於鼎革之際……」

  「昔成康垂拱而天下治,文景無為而海內安,今觀宸翰揮斥,已使九邊烽燧盡息,六合黔首咸寧,雖堯舜之德、禹湯之功,何以逾此……」

  「臣便覽群書,見伊尹佐商,管仲輔齊,未嘗不扼腕而嘆:」明王不作,雖賢者無所施其能」……」

  「今幸逢聖主,如駑馬得伯樂之顧,朽木遇匠石之斤,陛下宵衣旰食,臣乃得效鉛刀一割之用,聖聰廣納,愚忠遂有補袞拾遺之機……今河清海晏之象,全在陛下明燭萬里、知人善用之功。」

  「臣張四維願借賈誼治安之策,陳陸贄奏議之言,竭股肱之力,佐聖朝致君堯舜。此臣所以夙夜匪懈,報知遇於萬一也……」

  除夕夜。

  當著這麼多大臣的面,張四維來了一次無底線的競爭上崗。

  很多官員聽著,心裏面都是暗罵一聲:「無恥。」

  這還沒怎麼呢,可就堯舜之德、禹湯之功,何以逾此,最可恥的是,張四維還將自己比作歷來賢臣……

  坐在龍椅之上的朱翊鈞聽完張四維的話後,笑道:「張卿,過譽了,朕與你共飲此杯。」

  說話間,馮保親自為朱翊鈞的杯中倒滿了水,而後,朱翊鈞才端起酒杯,與張四維共飲。

  皇帝滴酒不沾,到現在還是保持住的。

  張四維搞得這一出,也帶了一個不好的頭,很多官員爭先恐後的進言,吹捧,張四維是禮部尚書都能說這樣的話,他們說什麼,也都沒有心理負擔了……

  而在這種環境下,海瑞緊鎖眉頭,可終究還是一言未發……

  而涂澤民的眼睛卻是一直盯著席案上的一盤肉,眼神恍恍惚惚,不知道在想什麼……

  朱翊鈞呢,聽的多了,也就有些煩悶了。

  他看了馮保一眼,而後,馮保授意,讓諸臣歸位,隨後宣讀旨意。

  賜宴之後,便是賞賜了。

  從朱翊鈞登基以來,大明此時的官員,也做到了十三薪,雖然不多,但確實能改變那些不貪不拿的官員生活。

  今年的賞賜與往年相同,都是賜銀,賜米……

  而在馮保宣讀完旨意之後,朱翊鈞便在百官的跪送下,離開了華蓋殿,返回後宮與自己家人吃年夜飯了。

  他先是回到乾清宮,換回了常服,隨後前往陳太后的宮殿,朱翊鈞還沒有走到陳太后宮殿呢,一直在華蓋殿的陳矩慌慌張張的追了上來。

  「陛下,華蓋殿鬧起來了……」

  朱翊鈞聞言眉頭一皺:「怎麼回事,鬧起來了,朕,朕才離開不到半個時辰啊。」

  陳矩趕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原來,朱翊鈞前腳剛走,張學顏便對著張四維說道:「張大人,你剛剛那番話,多少有些不太合時宜啊。陛下到底還是少年天子,你把話說得太滿,往後怕是不妥。」

  張四維一聽,心裡頓時不爽,當即嗆了回去:「你不過是代首輔,又不是真正的首輔,還想管起我來了……我入閣可比你早得多。」

  張學顏被這話噎得滿臉通紅,又是反駁回去。

  這邊的爭吵瞬間吸引了眾多官員的目光,大家紛紛探出頭來,連酒都顧不上喝了,直勾勾地盯著這邊。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時,老好人申時行趕忙上前打圓場,拉著兩人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勸道:「都是同僚,何必如此傷了和氣,今日可是除夕夜,大過年的,大家都消消氣。」

  就在眾人以為這場風波要平息之時,一直坐在張四維對面的海瑞突然站起身來,手指著張四維,聲音洪亮且帶著幾分憤怒:「你也配當禮部尚書?我看你連當個縣令都不夠格,還妄想著做賈誼,做賢臣?你與真正的賢臣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海瑞可真的是一直忍耐著,朝廷吹捧,阿諛不正之風,有一大半都是張四維給帶起來的。

  原本他是忍耐住了,可張學顏跟張四維的對話,卻又挑起了他的憤怒。

  張四維臉上一陣白一陣紅。

  實際上,張四維是怕海瑞的,可他也要面子啊。

  此時這麼多大官在,他被海瑞這番話羞辱得掛不住面子,也不顧場合,以及心中對海瑞的畏懼反駁道:「大家彼此彼此,你海瑞又如何,不也是個沽名釣譽之人,想當年,你無君無父,上的什麼治安疏,不也是自持清高,為博直名……」

  這話一出,海瑞手下的御史們瞬間炸了鍋。

  王道成率先跳出來,用手指著張四維,怒目圓睜地罵道:「張四維,你休要血口噴人,海大人一生清正廉潔,剛正不阿,哪像你,盡說些阿諛奉承的話,溜須拍馬,毫無廉恥之心……」

  另一位御史也附和道:「就是,海大人一心為民,為朝廷社稷著想,你卻只知陛下上面前諂媚,簡直丟盡了朝廷官員的臉,丟盡了讀書人的體面……」

  張四維的山西黨下屬們自然也不甘示弱,紛紛從酒桌上離席,圍攏過來。

  「你們別太過分,張大人那是對陛下忠心,哪像你們,整日就知道挑刺……」

  「是啊,我記得,剛剛陛下在時,你王道成不也是高歌稱頌,怎麼,現在竟然說張大人如何如何?」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現場推推搡搡,氣氛愈發緊張。

  就在這時,不知道是誰猛地將酒壺朝著人群扔了過去,不偏不倚,正砸在罵得最凶的王道成頭上。王道成慘叫一聲,雙手捂住腦袋,鮮血從指縫間滲了出來。他徹底被激怒了,也顧不上什麼朝堂禮儀,大過年的,揮起拳頭就朝著跟他對線的人砸去……

  這一拳下去,場面徹底失控。

  眾人扭打成一團,原本熱鬧喜慶的華蓋殿亂成了一鍋粥……

  而陳矩趕忙派人控制住了局面,現在華蓋殿動手的臣子們,都等著皇帝過來問罪呢,當然在華蓋殿停手,不代表這事就過去了,待會出了皇宮,兩撥人還是要較量一番的。

  當朱翊鈞聽完了陳矩的描述後,只是點了點頭,而後繼續抬起腳步,朝前走去,仿佛不想管這件事情。

  「陛下,您不派人前去問罪……」馮保低聲說道。

  朱翊鈞卻笑了笑說道:「當官的,壓力大,多少年沒有在皇宮裡面打過架了,今天除夕夜,大過年的,讓人家盡興吧,朕也不是一個十歲的少天君主了,朕也長大了,要做一個不掃興的君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