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情緒左右

  這已經是李太后與朱翊鈞的第二次強烈衝突了。

  第一次衝突的時候,是朱翊鈞剛剛登基,兩宮皇太后貶斥高拱,李太后批准郭朴請辭……那次衝突,可以說是對權力的爭奪。

  年幼的皇帝,對母親沾染朝政的不滿。

  而李太后退了一步,甚至連信仰都改了……

  原本,這次強烈衝突是應該發生在李文貴被殺的那日。

  可周福誤打誤撞,搞出來的一套瞞天過海,讓這場衝突延遲了一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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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該來的還是要來,躲是躲不過去的。

  朱翊鈞也從未想過躲過去。

  朱翊鈞不是不把自己的母親放在眼裡,而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目的是很純粹的……

  李太后目送著朱翊鈞離開她的宮殿。

  她的目光從未在朱翊鈞的背影中挪開,直到朱翊鈞徹底走出她的宮殿……她的目光還是一直放在殿門處……許久,許久……

  在她的世界中。

  兒子這擺明是不孝順。

  可她又能如何呢?

  她也只能接受。

  想得開,最好,想不開,強迫著自己想的開……

  因為她只有這麼一個兒子。

  人是矛盾的個體,只要是人,就逃脫不了被情緒左右的命運。

  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空間中,憤怒,不安的情緒,最終還是會消散,也會自省,也會回頭去看來時的路……

  李太后當年,也不過是賣身進入裕王府的奴婢,她命運轉折的很快,吃苦也沒有紀念。

  她也清楚,這一輩子活的最明白的時候,不是此時身為太后,而是當年在裕王府做丫鬟的那段日子……

  不過,那段日子已經是消逝許久的時光了。

  她也早就忘了那段自己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實際上,這個時空的李太后已經比真正歷史上的,消停很多了。

  在原本的歷史上,她萬曆四年建慈壽寺 ,萬曆五年建萬壽寺,京師內外多置梵剎,動費鉅萬,帝亦助施無算……花費巨大,比之她的公公嘉靖皇帝也是不遑多讓,張居正多次勸說,卻毫無效果……

  而皇帝與她第一次衝突的時候,將她信佛的舉動批到了塵埃里…… 她這才轉變了信仰,也幸虧是她改了信仰,不然,他們母子兩人的關係,肯定更加緊張。

  修道花的銀子,跟禮佛花的銀子,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等著皇帝離開宮殿後,原本侍奉太后的宮人也不敢進入,整座宮殿之中,只剩下李太后一人。

  過了許久之後,李太后才苦笑一聲,喃喃自語道:「原來,我兒已比他的父親還要高了不少……」

  這邊李太后與皇帝陛下進行了激烈的爭吵。

  而此時的司禮監中。

  馮保,這位權傾朝野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正端坐在主位上,處理著公文。

  忽然,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一個小太監,滿臉驚惶,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司禮監值班房。

  他身形不穩,帽子歪向一邊,衣擺也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身上,一看便是從遠處一路狂奔而來。

  「老祖宗……」小太監聲音顫抖,帶著幾分未及平復的喘息,「有要事稟報!」

  馮保聞言,緩緩抬起頭,犀利的目光如刀般射向小太監。

  他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的筆,輕輕揮了揮手,聲音低沉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都退下。」

  司禮監值班房中的眾人,聞言立刻低頭垂手,魚貫而出,動作迅速而安靜,轉眼間,房中便只剩下馮保和那小太監。

  待房門緊閉,小太監才戰戰兢兢地向前幾步,湊到馮保耳邊,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道:「老祖宗,太后召見了陛下,說是……說是想讓您去南京,為太祖爺守靈呢。」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馮保心頭。

  他原本沉穩的面容瞬間凝固,握著扶手的手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良久,馮保聲音儘量保持平穩:「陛下是如何說的?」

  小太監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沒有同意,可太后還是不依不饒,其他的事情,孫子便不知道了……。」

  聽到這話,馮保暗自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也微微放鬆下來。

  馮保在宮中這麼多年,可不是白混的。

  在昨日,劉順出宮去了武清侯府的時候,他便知道,今日,出宮返回,馮保也是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的……

  「你啊,很機靈,等過些時日,我給你安排一個新的去處。」

  「多謝老祖宗栽培,孫子先回去伺候太后了。」

  馮保點了點頭,而等這小太監離開之後不久,他也站起身來,戴上帽子,整理了一番衣衫,朝著司禮監外走去。

  朱翊鈞剛返回乾清宮,在龍椅上落座不久,便聽見殿外小太監尖著嗓子通報:「陛下,馮保求見^」

  朱翊鈞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輕聲自語:「他的消息倒是比朕還靈通。」

  隨後高聲道:「宣他進來。」

  眨眼間,馮保匆匆步入大殿,眼中含淚,幾步上前便「撲通」跪地。

  「陛下!」馮保帶著哭腔,「奴婢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鑑,自入宮起,便一心侍奉陛下,絕無半點二心。今聽聞太后想讓奴婢去南京為太祖爺守靈,奴婢深知不能因自己影響陛下與太后的關係。若能去南京守陵,為祖宗盡忠,那是奴婢莫大的榮幸……」

  什麼叫懂事。

  這就叫懂事。

  馮保當然知道,皇帝陛下是不會聽從太后的吩咐,將自己弄到南京城去。

  可人要有自知之明,自己即便對皇帝在忠心,再有用,可看不慣自己的,終究是皇帝的親生母親。

  低姿態是必須要有的。

  為此,他甚至不害怕陛下得知,自己在太后宮中有眼線的事情。

  因為太后宮中的眼線,為自己用,更是為皇帝用。

  朱翊鈞瞧著跪地哭訴的馮保,只是緩聲道:「大伴,快些平身。」

  馮保起身之後,依舊垂首,還擦拭著眼角的淚水,這是真哭出來了。

  等馮保稍作停歇,情緒恢復的差不多了。

  朱翊鈞神色溫和:「大伴,你的忠心朕是相信的……」說著,朱翊鈞靠在龍椅上,目光望向遠方,緩緩道:「朕信你、用你,你也不辜負朕的信任,南京守靈之事,朕不會應允。你只需安心在朕身邊,為朕分憂……」

  馮保聽後,感動得熱淚盈眶,再次跪地,哽咽道:「陛下如此信任,奴婢肝腦塗地,難報聖恩!」

  「哎呀,怎麼又跪下了,快些起身,不會還想讓朕親自下去,將你扶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