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他去南京給太祖爺守陵……」
李太后這句話說的,極為輕鬆,仿佛真的將馮保當作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奴一般,任意處理。
而朱翊鈞聽完之後,笑了。
這個笑,是因為內心的無語,真的是被氣笑得。
母后還真的敢想,敢說啊。
馮保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宮裡面有威望得太監們多了去了,到了此時,也就只有馮保一人能鎮住場子,不僅對宮內,對朝堂也有一定得影響力。
而馮保得影響力,也是皇帝影響力的一部分……這個時候,若真的讓馮保去南京為太祖高皇帝守陵,朱翊鈞無疑是自斷一臂。
「陛下,你笑什麼……是在笑母后我不自量力,還是在笑母后異想天開呢……」
「母后,兩者都有吧。」朱翊鈞也不隱藏自己的內心想法。
聽著朱翊鈞的話,李太后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來,一臉嚴肅的看著朱翊鈞:「皇帝,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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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也站起身來,微微躬身:「孩兒在。」
「孝道乃人倫之大本,其重如泰山。昔聖人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又言:「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後能事親。此皆至理名言,切不可忘……」
李太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已經有些急迫,想來,在此時她已經將皇帝,定義為了不孝之人。
可朱翊鈞還是保持著平靜,語氣平淡的回覆道:「朕從未忘過孝道乃人倫之本。」
朱翊鈞越是這種態度,李太后便越發的生氣。
「孝道不僅關乎你我親情,更關乎社稷安穩、天下太平,若人人皆能恪守孝道,家庭和睦,社會安寧,國家方能長治久安……吾兒身為一國之君,更應以身作則,弘揚孝道,為天下臣民樹立楷模,如此,方能不負列祖列宗之厚望,保我大明江山千秋萬代……」
「現在母后只是讓你將一個礙眼的奴婢給發配了,你為何,不順母后的心意……」
「這就是你說的你不忘人倫之本嗎?」
李太后的情緒越發激動,聲音也越發的大了起來。
而這個時候,在宮殿之中伺候的宮女太監們,先是下跪磕頭,而後起身,低著頭迅速離開宮殿……
朱翊鈞目光堅定地直視李太后,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硬:「母后,若國舅李文貴犯了國法,兒臣卻不加懲處,任由其逍遙法外,這便是對母后盡孝了嗎……」
「若此時只因母后覺得馮保看著礙眼,便要將他趕出京師去南京守陵寢,這算是對母后盡孝了嗎……」
不等李太后回應,朱翊鈞便繼續說道:「倘若國舅犯法而不懲處,兒臣是看似順從母后,盡了所謂的小孝。可天下百姓皆看在眼裡,如此不公之舉,如何能服眾?這是取小孝而忘大義,置天下蒼生的公平正義於不顧,兒臣身為皇帝,又怎能做出這等糊塗事?」
「再說馮保,他雖為太監,卻兢兢業業,在宮中和朝堂都發揮著重要作用。他對兒臣忠心耿耿,為朝廷辦事不辭辛勞,對社稷有功。如今母后僅僅因為看著不順眼,便要將他打發去守陵。日後,宮中之人見此情形,誰還敢真心為兒臣效力?宮廷又該如何治理?兒臣又如何能坐穩這江山?」
「話說回來,若是朕不是皇帝,愚孝也就罷了……」
「可朕是皇帝……」
「要護佑我大明祖宗宗廟的皇帝……」
「從小立志要天下大治的皇帝……」
「承載著祖父,父親兩代帝王遺願的皇帝……」
「母后啊,這天下之事,千頭萬緒,兒臣,事事都要權衡利弊,顧全大局,母后幫不了兒臣的忙,也就罷了,還請母后千萬不要拖兒臣的後腿……」
朱翊鈞的這番話說得重了些。
李太后聽著朱翊鈞這一番有理有據卻又毫不退讓的言辭,只覺一股氣血直往頭頂涌,氣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她平日裡養尊處優,身為太后,哪曾被人這般反駁過,更何況還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只見她胸脯劇烈地起伏著,急促的呼吸聲在這空曠的宮殿裡格外清晰。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快步朝著朱翊鈞走去,每一步都帶著十足的氣勢,仿佛要將這怒火都通過腳步傳遞出去。
眨眼間便來到了朱翊鈞的身邊,她猛地揚起手臂,那架勢好似要將心中所有的不滿都通過這一巴掌發泄出來……
可就在她的目光觸及到朱翊鈞那雙平靜卻又透著堅定的眼睛時,她揚起的手臂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半空中,李太后心中一滯,怒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澆下,瞬間熄了大半,她緩緩地放下了手臂,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皇帝,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李太后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既有著憤怒未消的餘韻,又夾雜著一絲難以置信。
朱翊鈞挺直了腰杆,神色坦然,「兒臣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退縮。
李太后長嘆一口氣:「你自幼便被我寄予厚望,我一心盼著你能成為一代明君,如今你卻為了這些瑣事與我爭執,全然不顧我的心意。」
李太后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不自覺地哽咽起來。
「正是因為兒臣不願辜負母后得期望,這才與母后爭執,頂撞母后……」說完這些後,朱翊鈞微微躬身,語氣稍緩,「母后,兒臣並非有意忤逆你。若兒臣這番話惹您生氣了,您若想關門教子,此時便動手,兒臣絕無二話。只是出了這宮殿,母后還望能顧全皇家的顏面,莫要再做出這等失態之舉。」
李太后聽著朱翊鈞得追問,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
朱翊鈞頓了頓,又追問道,「母后,到底要不要教子?要不要打朕?」
宮殿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李太后緊咬著下唇,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心中五味雜陳。
朱翊鈞見李太后沒有吭聲,便挺直了身子,「若是不打,兒臣就先告退了。」
說罷,他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步朝著宮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堅毅而決絕,留下李太后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宮殿裡,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回不過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