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任元首的記憶消散了。
它化作飛灰，融進風裡，散落滿地。
隨後神殿與石碑一同坍塌崩碎，化作漫天飛舞的塵埃粒子，匯聚成一條蜿蜒綿長的通行大道，連接至遠方的另一座浮島。
不過這次方九等人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在原地停留片刻，將第三十一任元首的記憶骨灰（不知道是骨灰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收集起來，在浮島中央的位置挖了個坑，再把骨灰撒進去，最後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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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第十七任元首也是，方九讓楊柳折返回去，在上座浮島弄了個小墳頭，裡面就埋著第十七任元首——洛龐帝國第一位抗爭者的記憶粉塵。
當然，方九還順便讓莉雅帶走了一部分，回頭放進飛船展示櫃裡，和【阿卡蘭之顱】【調查員9865的決心】【理想城的金屬板】放到一起，留作紀念。
這是有必要的，方九這麼覺得。
「……」
看著浮島中央隆起的小土堆，季薇的機械義眼微微轉動，再看向方九的眼神時，表情多了些古怪。
方九叉著腰在旁邊看著楊柳埋土，這會兒注意到季薇的反應，轉過頭：「怎麼了？」
「沒事，就是……」季薇有些猶豫，「我本來以為你們不會做這種事。」
「哪種？」方九看了看楊柳，反應過來，「哦你說這個，我們經常做啊，楊柳二舅媽和三舅的靈牌到現在還擱客廳供著呢。」
季薇明顯頓了一下，「那個原來不是嘲諷死者用的嗎？」
方九明顯驚了一下，「在你眼裡我們這麼沒底線沒道德的嗎？」
季薇沒說話，盯著他。
方九嘴角抽抽兩下：「你還真這麼想啊？」
「說實話，我……一直以為你們是徹底的實用主義。」季薇長嘆了口氣，「只要管用的東西就採取，只要沒有實際用途的東西就拋棄，為此可以不顧人倫道德和社會觀念，所以在我看來……你們不像是會做出埋葬他人，為他人立墓碑的事情，因為死了就是死了，做這些事沒有任何意義。」
方九回過身，跟其他502小隊成員對視一眼。
包括莉雅在內，所有人都特別無奈聳了下肩。
方九回頭看著季薇，態度誠懇：「你看我像人嗎？」
季薇回想起往日種種，小心翼翼地開口：「……不是特別像？」
方九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反而笑了笑，「但是我一直覺得我自己就是人，只是有點特殊的地方。」
「那叫【有點】嗎？」
「別糾結措辭，你理解我意思就行。」方九擺了擺手，「反過來說，你覺得自己像人嗎？」
季薇頓了頓，心想這個問題真是複雜。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得出一個自認為還過得去的答案，「不是很像，但應該算吧。」
「我覺得肯定是算的。」方九朝季薇笑了一下，「你知道當時為什麼我會說，無序者和機械人類的戰爭，本質上就是人類在打內戰嗎？」
「為什麼？」
「因為我在你們那看到了很多沒意義的東西。」方九說道，「比如你們居然還留著勝利女神像，雖然她已經異常化了，你們還把艾菲爾鐵塔拿去給她當佩劍，這事兒就tm離譜——再比如你們保留了過去城鎮的名字，上海、倫敦、雪梨、華盛頓，明明你們所在的根本不是原來的地球，可你們還是把過去的城市和過去的歷史原封不動地搬了過來。」
「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無序者仍然是一個文明，而不是在星河間無差別攻擊和掠奪的殺戮機器。」
「因為做沒有意義的事，是文明的象徵。」
季薇在原地愣了一下，身體裡的納米機械義體不受控制地隆隆作響。
方九卻是沒注意到這份異常，低頭看了眼腳邊的小土堆，心想如果從這一點來看，洛龐也的確稱得上是一個偉大的文明。
「領導，好啦。」
楊柳最後拍了拍，將土堆拍緊實，又拿腳踩了兩下，露出滿意的表情，「很結實了！」
「那就走吧。」
方九點了點頭，帶著眾人向天橋的方向走了幾步，突然感覺少了點機械義肢的動靜。
一回頭，他看見季薇還站在原地，盯著那個小土堆怔怔出神。
「怎麼啦？」方九朝季薇問道。
季薇後知後覺地回過神，抬頭看向方九。
其實一直以來，季薇都沒完全從無序者的過去中走出來。
即使現在，回想起當初的太陽系保衛戰時，季薇也只覺得自己最後那句「人類勝利了」更多的是一種不切實際的願望，真正的現實，是無序者丟掉了一切，以犧牲尊嚴和淪為戰俘為代價，換來了寄存在跨世界管理聯盟旗下的生存保障。
方九之前提出的人類內戰說，她只是聽聽，根本沒從心底接受這句話。
但是現在，季薇切實地感覺到，至少在方九和502小隊的眼中，無序者確實正在被接納成為跨世界管理聯盟的一員，不是以其他種族的俘虜身份，而是以同類文明的戰犯身份——雖然後者聽起來也沒好到哪去，但至少……是說至少，無序者也並非完全沒有可取之處。
「沒什麼。」
季薇輕輕地笑了一下，走了過來。
她感到心中有某種東西被解開了。
方九盯著季薇看了一會兒，好像明白了什麼，也跟著笑了一下。
「莫名其妙的，你倆笑得好噁心。」
莉雅這個沒心沒肺的當然察覺不到異常，這會兒扒著方九肩膀爬了上去，跟騎馬大將軍似的朝前一指：「趕緊出發去下一個，我要聽下一段遺言是什麼，衝刺！衝刺——！」
方九五官猙獰：「你喊就喊別拽我頭髮！」
看著馬上又鬧騰起來的莉雅方九，季薇突然有些理解，為什麼陸玲被這幫神人天天折騰，卻從未表現出明顯的反感了。
也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哪怕是管控全局的管理局長，可能還不如兩個神經病小市民看得透徹。
……
眾人再次踏上尋找遺言之旅。
走過蜿蜒扭曲的巨大天橋，在一座又一座浮島間移動，眾人以螺旋上升的趨勢前進，沿途中不斷傾聽石碑上的話語，然後……啊，再跟遺言酣暢淋漓打上一架。
值得一提的是，遺言記憶中存在少數強力個體，強到以楊柳的數值都沒法穩壓的地步，最後還是502小隊進行了正義的群毆，才正式送對方歸西。
季薇在旁看著直流機油，尋思讓502小隊來當先遣隊是對的。
不然如果讓其他管理局調查員來，遇到幾個強力個體保不准就要被砍成血霧——TMD幾十號人過來調查，結果被遺言團滅也太離譜了。
除了遺言本身戰鬥力極強以外，遺言內容本身也有點難繃。
「這裡是位於第四星區的洛爾龐克帝國首府，我是第五十五任帝國元首，我在這裡遺憾地通知大家，第三十一任元首的計劃失敗了。」
「這裡是第六星區的洛爾龐克帝國首都，我是第七十八任元首，非常遺憾的是，第五十五任元首提出的沙盒理論今天被證偽了。」
「我是第一百零四任元首，關於七十八任元首提出的大悖論……」
「這裡是第一百五十六任帝國元首，從今天起，天工之矛將成為我們新的研究目標。」
「這裡是……」
簡單來說，每一座石碑都在傳達失敗的消息。
它們不斷地失敗，再提出新方案，又為了新方案研究測試數十任元首周期，直到某一天該方案被認定為「不可實現」或「效果不足預期」，最後被迫廢棄，接著再由新任元首提出新的方案，如此循環。
在漫長的歲月中，它們不斷地跌倒再爬起，不斷地失敗再嘗試，只為了達成從第十七任元首起制定的最終目標——殺死無上的祂。
當然，它們之中也有人曾想過放棄，並且不止一次。
在方九等人閱覽過的上百座石碑中，至少有七次，洛龐帝國差點就對現實絕望，認為永遠也無法達成十七任元首留下的夙願，想到了放棄並接受這一切，然而在這之後的下一座石碑里，又會有新的繼承人站出來，表示我們必須繼續這場永恆的抗爭。
洛爾龐克帝國就這樣在反覆的失敗與放棄的煎熬中度過了難以想像的漫長歲月，方九不知道它們當時到底經歷了什麼，只知道這群星河中的巨人以頑強的意志堅持到了最後。
而越是接近天頂的那座宮殿，石碑間的數字跨度就越來越大。
原本每隔幾十任元首就會更換的石碑，現在變成幾百任，幾千任，甚至幾萬任才會更換一次。
與此同時，石碑里的內容不再陳述各種失敗的計劃，而是反覆提到某一個詞，提到某一樣事物的進度。
它們反覆提到【侵蝕】
而在距離天頂最近的浮島上，在那最後一塊石碑上，眾人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這裡是第三星區的洛爾龐克帝國首府。」
「帝國曆法已經變更過248次，現在，我是第248紀元的第889任元首。」
「關於侵蝕理論，我們最後還是選擇了最極端的辦法，經過理論推測，這是唯一有可能擊穿祂存在本質的手段。」
「遺憾的是，我們沒有機會去論證和測試侵蝕機能，我們有且只有一次機會，能將世界繭中最濃厚、最原始的一抹【侵蝕】射向祂的王座——那是祂的宿命，是本能，也是生命與死亡的本質。」
「在過去的近二十億次重置中，祂從未對我們出手，明明祂很清楚我們在做什麼，祂卻從未有過干涉。」
「這可能是輕蔑，也可能是無視，我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只有一次機會。」
「去嘗試吧，帝國的子民們——」
「儘管那時我已死去，就連我死後化作的寰宇也將在大重置中灰飛煙滅，我不會留下我的墓碑和屍首，但我希望未來有朝一日，帝國能在世界繭中迎來新生。」
石碑下面刻著一段數字。
【7755441277】
大重置次數已來到七十七億五千五百多萬次。
距離方九印象中染缸底部計算機的數字，已經相差無幾。
而當最後一道石碑中的遺言記憶被打散，再被眾人埋葬後，方九抬頭望向斜前方的那座巨大宮殿。
靠近了才看得出來，這座宮殿通體由水晶鑄成，光芒透過水晶折射出燦爛的色彩，它比其他神殿要更寬敞更龐大，此時正孤零零地懸浮在【門】世界的最高處，安靜無聲地散發著神聖的光輝。
方九來到浮島邊緣，邁上最後一座天橋，準備進入宮殿一探究竟。
但就在這時，他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他看見宮殿前擺鋪著一座寬闊的廣場，可廣場中央沒有石碑，只有半艘由荊棘藤蔓和特殊合金共同編織而成的艦船殘骸，它的形體如廢墟般破碎，枯死的藤條像被焚燒過的手掌，焦黑而扭曲地向天空延伸——
這是拉爾人的艦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