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感持續了約半分鐘後停止。
但方九腳下並未傳來觸地的實感，僅僅是【下墜】這一狀態結束，他整個人仍漂浮在成分未知的濃重彩霧之中。
模糊而朦朧的處境讓方九想起曾經的「橙色」現實，整個人不由得警惕起來。
很快，一抹異常的光亮吸引方九的注意。
他猛然低頭望去，看見一座科技感十足的寬敞大廳就這麼孤零零地從彩霧中浮現出來。
整座大廳像是開了頂的罐頭，四面封閉，唯獨天花板是敞開的，仿佛特意為空中的方九展示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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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睛望去，鎖定一道熟悉的人影。
一名身披大衣的褐發女性站在指揮台前，面對前方大熒幕上閃爍的警告紅光，神情嚴峻肅穆。
「季薇？」
方九下意識叫出她的名字。
他曾在十八層概念池的最底部見過季薇的靈魂，和面前這個女人一模一樣——可能概念池裡的更年輕點，畢竟那是季薇的自我認知，這女人其實還挺不服老的……
不等方九反應過來，下方的指揮大廳就在方九面前急速放大，他被迫拉近與大廳的距離，最後無聲無息地墜入其中。
回過神來的時候，方九已經站在季薇身旁。
尚未經歷義體改造的季薇眉頭緊鎖，完全沒有注意到方九，專注於眼前即將到來的災難。
「異度指標檢測失靈——」
「R6級現實扭曲跡象在第三分區爆發——」
「正在派遣機動鎮壓隊前往異度源頭——」
指揮大廳里響起管制員們著急的聲音。
季薇姑且還算冷靜，在這時就已擺出局長的威勢，沉聲道：「反覆重啟異度指標檢測器，派距離最近的精英特工緩慢靠近異度源頭，Site33和Site46給我檢查編號199、107、88的狀態，我們要做好釋放高危異常來對抗這場現實扭曲的準備。」
方九在旁邊靜靜聽著，環顧四周，果然在控制台上看見了一串數字。
2020年5月17日，下午4點17分。
是自己穿越的日子。
同時也是編號677等衍生物誕生的日子。
「是677誕生之前的影像？」
方九皺了皺眉，「我們跑進677體內了？」
他把心裡的疑問說出來，是想聽聽莉雅楊柳以及小西瓜的回答。
然而在一片寂靜之中，方九後知後覺地發現原本自己懷裡摟著的、手裡牽著的以及咯吱窩裡夾著的仨小隻早已不知去向。
他孤身站在過去的記憶中，剛打算整理頭緒，忽然又聽到一聲驚叫。
指揮大廳內，一名管制員似乎看見了什麼，臉色煞白！
「局長！剛才一瞬間偵測到超出全球範圍的現實扭曲！強度……超出檢測極限！」
「什麼？」季薇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現實穩定錨不是已經啟動了嗎？」
「是啟動了，但是……」這名管制員完全慌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現在現實扭曲檢測裝置也壞死了，恐怕是剛才那一瞬間的現實扭曲超出了最大負荷，現在……現在我們什麼都監測不到了。」
監控屏幕上接連不斷地彈出報錯，仿佛在印證這位管制員的說法。
季薇則是深吸口氣，依舊保持鎮定，「不要慌張，我們還有充足的應急手段，繼續讓特工和機動鎮壓隊向異度發源地靠攏——不管異度指標和現實扭曲的指數是多少，壓制異常本體才是重中之重。」
說到這裡，季薇還不慌不忙地補了一句，「而且我們都還活著，活的好好的，其他分區也沒有傳來壞消息，說明這場異常災害只發生在第三分區，一切還在可控範圍內。」
管制員們聽了這番話，漸漸打起精神。
「是！局長！」
……
方九在旁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眼裡浮現出一抹瞭然。
因為只有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才能看出這場異常災害到底有多驚人。
異常現象已經發生了。
包括季薇在內，所有人的身體都在以極快的頻率閃動著，只是他們毫無自覺。
這份「閃爍」快到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方九也是憑感覺和對異常現象的熟悉才看出蹊蹺。
方九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到指揮大廳旁的大門上。
他走到門前，試探性地握住把手，意外發現有實感後，輕輕將門把手擰轉。
大門敞開，陰雲遮蔽後微黯的陽光灑落下來。
方九站在時代廣場的交叉路口，看洶湧的人潮從身邊流過，任由高速奔馳的車輛穿過自己的身體。
他不屬於這個世界，當然也不會受到衝擊或影響。
詭異的是，當方九在原地站定，環顧四周時，他發現四周的行人車輛，甚至包括商場百貨大樓在內，所有的一切都在「高速閃爍」。
然而，人們有說有笑地走過街道，外賣小哥騎著小電瓶駛過拐角，穿著玩偶服的打工人辛苦地發著傳單，剛下課的高中生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小吃街的方向，一切都如往常一樣熱鬧、平和。
根本沒有人察覺到，自己正處在某種異常且高頻的「閃爍」中。
「就像閒著沒事在電腦屏幕上狂按刷新一樣……」
方九下意識呢喃一句。
「懂你意思，還是手速超快的那種。」
背後傳來熟悉的搭腔。
方九一聽就知道是誰。
一扭頭，潮人打扮的莉雅站在原地，單手叉腰，另一隻手頗為感慨地指著天空，「你看天上那鴿子拉的鴿子糞都一閃一閃亮晶晶的……」
方九原本還想質疑一下對方的真實性，一聽這比喻馬上確定是本人，「你剛才跑哪去了？」
「不知道啊！」莉雅三步並兩步湊了過來，滿臉無辜，「我還尋思是你把我丟出去了咧，一眨眼我就看不著你了，等回過神的時候我就站在那邊那個街角……」
方九心想應該是掉出現實的瞬間被迫分開了。
但是莉雅跟自己有扯不斷的孽緣，分開沒多久就又湊巧碰到了一塊。
「其他人呢？」方九雖然不抱啥希望，但還是問了一嘴。
「不知道啊。」莉雅小手一攤，「就我一個。」
方九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剛準備討論下該怎麼和其他人匯合，眼角餘光就注意到四周的異常。
整個世界「閃爍」得越來越快了。
本來用肉眼就難以捕捉的「閃爍」逐漸超出方九的視覺極限，他慢慢捕捉不到那些閃爍的殘像，甚至漸漸察覺不到「閃爍」的存在。
以至於方九一瞬間都做出了誤判，「結束了？」
「沒有。」莉雅的視野比方九更純粹，更接近本質，「刷新的頻率反而更快了，快到連我都有點看不清。」
方九看向莉雅：「這到底怎麼回事？」
莉雅眯起眼睛仔細端詳片刻，用不確定的口吻說道：「好像真的就是在【刷新】」
方九：「？」
「世界在被刷新。」莉雅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神色莫名有些緊張，「這些人和這些建築，包括天上掉下來的鴿子糞——所有物質都在【存在消失】和【存在復現】中高速地反覆，因為反覆的速度太快，以至於它們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剛才一秒鐘被抹除了五百多遍這件事……哦，現在可能還不止五百多遍了……」
「相當於瞬間死亡又瞬間重生？頻率太高所以看起來就跟閃爍刷新一樣？」
方九意外地挑了挑眉，仿佛被震撼到一般沉默了好幾秒，「合著連我這樣式的，在陣亡數量排行榜上都只能排到幾十億開外了？」
莉雅微微張開嘴，嫌棄地瞥了眼方九，「遇到這麼牛逼的異常現象你憋了半天就憋出這麼一句？」
方九嚴肅糾正：「別瞎說啊，我就憋了五秒最多七秒。」
莉雅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方九，完事雙手一叉腰，看著面前閃爍的世界，眉頭緊皺。
「我現在越來越好奇這天到底發生過啥了，方九，你穿越當天的陣仗挺大啊。」
面對莉雅明顯的玩笑揶揄，方九卻是頓了頓，低聲說道：「我……不記得了。」
「啥？」莉雅回頭眨了眨眼。
「我不記得穿越之前的事了。」方九坦然回答道，「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下班……不對，是休假吧？難得有個假期想休息一下，一覺睡到差不多快中午，覺得肚子餓了就出門買點東西……」
「然後你出門撞大運了？」莉雅一開口就是吉祥話。
「隱隱約約記得是回來了，但是也不確定。」方九模稜兩可地說著，自己都嘖了嘖舌，「還真記不清。」
莉雅「喔」地拉長了語調。
她剛準備再問問方九穿越前的記憶，結果一陣異常的寒意就突兀地爬上脊背。
形體不定的幽影突然出現在人群中。
它站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中央，在穿梭的車流中身體如煙塵般晃動，渾身灰白色的噪點高頻地閃爍著，像極了剛才的刷新現象。
「方九！」莉雅連忙大喊。
「我知道。」
方九一把扣住莉雅的肩膀，將她護在身邊，同時集中精神，目光向前。
同等密度的空間斬擊隔空膨脹，火花迸濺，點亮整座時代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