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沉默不語，聽夏洛特又連續重複幾遍，確定他只會說這一段話後，方才抽身後退。
接著，他又詢問起華生和陸玲的意見，得知老福在甦醒後，就一直神神叨叨地嘀咕著「重置」之類的話題。
「世界重置過……」
楊柳姑娘呢喃著這句話，目光不由得往方九身上瞥。
不止是她，大壯小潘還有莉雅都不經意間瞄了兩眼方九。
畢竟方九的死亡回溯是502小隊眾所周知的秘密，大夥都在尋思是不是老福透過【靈感】，察覺到了自家領導的死亡回溯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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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九卻皺了下眉頭，並不認為問題出在死亡回溯上。
某種意義上，死亡回溯確實能稱作【重置】，但它重置的是方九自己在時間線上的狀態。
換句話說，死亡回溯的作用單位應該是方九自身，而不是這個世界。
可老福的自言自語說得很清楚——
「【世界】被重置過了。」
一時間，病床旁眾人腦海中翻起各種猜測，各種光怪陸離的想法涌了出來，但大多都是不切實際的臆想。
就在這時，莉雅完成對老福的元素檢測，表情古怪地抿了下嘴。
「他……好像還沒『出來』。」
方九回頭：「啥意思？」
「雖然他看起來像是已經從昏迷中醒來，但精神其實還留在另一片區域，那話怎麼說來著……」莉雅尋思了一下用詞，「哦對，虛境——他的意識還沉浸在虛境某處，只有一小部分回到了肉體……」
方九聽完莉雅的分析後摸著下巴，一臉古怪地看向老福，「跟夢遊差不多？」
「比那更嚴重點。」莉雅隨手比劃兩下，「夢遊你給他兩巴掌他能激靈一下驚醒，現在你給他兩巴掌他還是只會阿巴阿巴。」
楊柳舉著小手就躍躍欲試，「我來試試，我這巴掌比普通巴掌帶勁……」
方九連忙攔住楊柳，「這就不是巴掌帶不帶勁的問題，而且你那也太帶勁了。」
「所以夏洛特其實還處於【靈感】狀態。」
陸玲儘量去無視502小隊的對話內容，神色嚴肅：「他仍然沉浸在【靈感】的世界裡，一直在探索更深層的秘密？」
話音剛落，華生低沉的聲音就從病床旁響起：「也有可能已經探索完，只是現在他出不來了。」
眾人面面相覷，一定程度上默認了華生的猜測。
畢竟是夏洛特唯一的搭檔，要說全世界對【靈感】和老福最了解的人，就只能是華生。
方九皺了皺眉頭，再次看向前方病床上耷拉著腦袋的老福，沉默片刻。
「我來吧。」
一抹幽綠從掌心溢了出來。
其他人各自對視，紛紛主動退開幾步，給方九讓出足夠的操作空間。
華生是最後一個遠離的，他深深地看了夏洛特一眼，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後退，直到最後擔憂的目光都沒從瞳孔里褪去。
大概是注意到華生的不安，莉雅主動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愁眉苦臉的，老福這情況確實罕見，但也不是說沒救——你得相信方九的【污染】，他這能力老牛逼了，包能給老福治好的。」
華生聽得出莉雅的安慰語氣，剛想回答，就聽到旁邊小潘低聲附和一句：「與其擔心老福會不會死，不如擔心老福會不會被牛走——你看領導又是奪取控制權又是顏色綠綠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能力。」
「甚至還能刻下思維烙印。」大壯補充道，「以至於隔壁海星文明到現在基因里還沾著點領導，他隔三差五就跑過去以海星視角看看當地新聞，偶爾還控制一些海星調查員處理異常事件。」
小潘抱著自己的腦袋羨慕感慨，「我要有這能力就好了，每天都能親自感受海星的繁衍過程……」
華生越聽表情越繃不住，眼角那個跳啊，憋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什麼話來。
最後只能當做剛才啥也沒聽見，重新望向病床上的夏洛特和旁邊的方九，同時眼底露出一抹濃濃的擔憂。
這些擔憂里不止有關心夏洛特的安危，還摻和了一點其他的東西。
……
綠色塗抹在夏洛特身上，浸入他的身體。
方九很快就感到【綠色】與夏洛特的意識建立起連接——這份連接很遙遠，很細嫩，像是一根搖搖欲墜的風箏線。
類似的感受方九前不久才剛剛接觸過，正是和陸玲天團一同進入虛境的時候。
莉雅分析得沒錯，老福的【靈感】源頭就在虛境。
他緩緩閉上雙眼，將自身意志投射到最新建立的綠色節點上。
轉瞬間異常的失重感襲來，方九隻覺自己不受控制地飄了起來，穿過現實的雲層，一路直升到遙遠的另一片異域。
色彩崩塌，然後重組，接二連三的恍惚襲來，隨後一切又變得安定。
四周再也沒有莉雅等人的交談聲，沒有生命檢測儀器的滴滴聲，萬籟俱寂的朦朧世界裡，一片白光在方九視野中急速擴張。
等到方九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如雲霧般稀薄的空地上。
他環顧四周，沒看見任何人影，背景空空的，是一片模糊的霧靄，只有一扇巨大而高聳的大門屹立在前方。
這扇金屬製成的大門上刻滿文字和符號，高聳得看不見盡頭，方九隻是簡單地瞄了一眼，就感到頭昏腦漲，似乎有大量的知識信息從自己身邊劃了過去，如果專心去感受它們，似乎就能求解出一些尋常學者追求一生都無法企及的真理。
這些真理是如此龐大，如此複雜，卻又如此廉價地被直接刻印在門板上，讓方九不禁思考門內又隱藏著怎樣震撼的真相。
他向前走去，發現這扇門竟是開著的。
一道兩人寬的門縫向外敞開著，門縫背後不斷向外吹著沒有溫度的風。
方九沒有猶豫，暗自深吸口氣，帶著些許的緊張和警惕，默默鑽過這道縫隙，進入大門後方。
一片遼闊無際的空間映入眼帘。
空間兩旁屹立著兩座混沌高牆，由無數的文字和運算符號編織而成，它們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在不斷地運算、移動，像是被賦予生命的公式。
方九粗略掃了一眼，雖然無法理解這些公式的奧妙，但他卻能看懂公式所代表的事物——這是當前宇宙的底層邏輯，是構成宇宙存在的基本公式，它們就像是一串串代碼，在這兩堵高牆上閃爍移動。
「這玩意隨便抄一條出來都能拿諾貝爾獎。」
方九腦子裡蹦出自己上台領獎的畫面，想了大概五秒，就把視線從兩側的真理之牆上移開。
比起構建宇宙的公式，他更關心面前的這道人影。
在大門背後廣闊空間的正中央，一道模糊的人影正站在那裡。
他一頭染黃的短髮，披著褐色外套，灰色長褲，左手插在褲兜里，背對著方九，右手若有所思地在半空中寫寫劃劃。
方九認出對方的身份，皺了皺眉，試探性地走上前去。
「老福？」
虛境中的夏洛特沒有回答，只是好像感受到了什麼，忽然回過頭。
一張被扭曲文字和符號填滿的臉出現在方九面前。
方九頓時被嚇了一跳，剛想擺出防禦反擊的架勢，就看見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在文字與符號的縫隙中，夏洛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方九，目光里透著幾分警惕。
方九不知道該咋辦，總之先跟夏洛特大眼瞪小眼，同時小心翼翼地問道，「老福，能正常對話不？來我伸個手指你看看這是幾？」
他伸出兩根手指來測試老福現在是不是精神病。
然而夏洛特根本沒有理會方九，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後，眼裡的警惕不知為何消散了。
「你來得正好。」
他低聲開口，嗓音比平時的夏洛特更沉，帶有嗡嗡的回音。
下一秒，夏洛特右手快速打了聲響指。
無數文字信息和加厚的關鍵字在半空中浮現，在夏洛特的頭頂，如同拼圖般緩慢地旋轉漂浮。
方九抬頭望去，看見【拉爾人】【以太】【世界繭】等關鍵字被明顯加厚，且個個都如霓虹燈牌般寬大、明亮。
「接下來，我將為你展示我的【靈感】」
夏洛特說著，左手插著褲兜，右手向上伸出，指尖隔空控制頭頂斜前方的文字交錯拼合。
「以及，我所看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