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莉雅的自由宣言被全域廣播,整座廣場頓時一片譁然。
諾科金屬生命體對【自由】沒有概念,它們只是一群受困於記憶之中,永恆循環的殘損造物,只會重複運行被植入的內容,所有對外界的反應也都是從記憶中提取出來,提前設定好的。
它們就像是一本書,只會按照書中已有的內容活動。
但是現在——
莉雅將【自由】兩個字強硬地灌輸進它們腦海,試圖為它們殘缺的書頁填充新的內容。
一時間整座廣場都騷動起來,在遙遠的「維多利亞」四肢上觀看直播的諾科生命體們也騷動起來,它們陷入疑惑、茫然、震驚——諾科金屬生命體們近乎慌亂地接受著來自「最高創造者」的訊號,紛紛思考或詢問彼此……到底什麼是「自由」?
而面對這些疑惑和茫然,一切的始作俑者——莉雅本人卻特別高興地踩在平台邊緣,看著下方慌亂的金屬人群,滿意地露出微笑。
「不是,啥情況啊!」
背後即刻傳來潘朵彌爾拉的驚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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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是連喊帶跑地沖了上去,一把抓住莉雅,把她往高塔里拽,眼睛還瞪得老大:「不是說好了要把它們全部殺……呃,解放的嗎?」
莉雅卻跟不知道似的眨眨眼睛,「沒說好啊,啥時候說好了?」
「我們剛才意見統一了啊!」小潘指了一遍在場的502小隊成員,「大壯,楊柳,小西瓜,還有領導不都主張讓它們毀滅嗎?」
阿爾托莉雅聞言一呆,「小西瓜……?」
「你們是統一了沒錯。」莉雅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但我也沒說要聽你們的啊。」
「???」
小潘倒吸一口涼氣:「那你還問我們意見幹嘛?!」
「參考一下唄。」莉雅聳聳肩,「就是想聽聽大夥怎麼想的,沒想到你們居然是毀滅派的——我聽完還感覺我被孤立了有點小傷心來著。」
說完莉雅還假惺惺地抹了兩下眼淚。
小潘那中指唰一下就舉起來了,「不是你丫——」
然後這中指就被大壯用靈能之手按了下去。
老石人緊緊盯著莉雅,沉聲問道:「我能理解莉雅你不想殺光它們,哪怕它們是不完整的生命……但你有想好之後該怎麼安置它們嗎?」
莉雅抬起頭,語氣平靜:「沒有。」
「那你覺得它們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嗎?」
莉雅還是一臉淡定:「不知道。」
「那你有把握能控制住所有的諾科生命體嗎?」
莉雅雙手抱胸,倚靠在牆沿上,「沒有十成的把握。」
大壯還想開口,就被莉雅打斷。
「但是——」莉雅一本正經地看向眾人,語氣堅定,「我覺得總得試試。」
這句話一出口,眾人頓時沉默下來。
莉雅則趁此機會繼續開口:
「試都沒試過就談放棄也太窩囊了,你們說的我都懂,什麼穩定性啊,什麼保險起見啊,什麼留著也啥意義——這些我都懂,但我就是覺得我們得爭取一下,起碼要試著給它們一些機會。」
「這些金屬生命體,雖然是殘缺的、不完整的生命,但它們仍在活動,仍然在散播和繁衍——就像小潘之前說的,如果繁衍是生命最基本的功能,那它們已經具備了這項能力,這意味著它們在最基礎的定義上,已經可以被認定為【生命】……即使是殘缺的生命,那也是生命。」
「它們只是遺忘了很多東西,只是先天有所殘缺,這並不意味著它們沒有未來。」
眾人聽完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望向方九。
方九原本還處於那種朦朧恍惚的狀態,但在聽完莉雅的話後,眼底模糊失焦的目光慢慢變得清晰,然後毫無徵兆地笑了一下。
莉雅小臉一下板正:「你笑啥?」
「沒有沒有。」方九回過神,擺擺手,微笑著看向莉雅,「我就是覺得你剛才逼逼那麼多,搞得你早就想好答案一樣——實際上你肯定是站上去之後越想越不得勁,最後才臨時變卦的吧?」
莉雅那小眼神一下就往左邊飄,「是、是嗎?」
方九頓時樂了,我還不懂你?
這小東西單純就是善心大發,看不得諾科生命體團滅而已。
至於剛才那段解釋也是後續想起來找補的,她在喊出自由宣言的時候壓根沒想這麼多。
不過這才符合莉雅在方九心中的印象——沒心沒肺,逼逼賴賴,髒話亂飆,但永遠心地善良。
相比之下,自己剛才下意識嘀咕的話……反而有點顯得不像自己。
方九搖了搖頭,只覺得那是一時的鬼迷心竅,接著開口道:「總之,這次我覺得你做得對,我們確實應該試一試。」
莉雅兩眼頓時發起光來,「是吧!我就覺得我這麼幹你肯定會贊成!」
「問題是……」
小潘把手舉了起來,眼看方九贊成莉雅的意見,她也不好繼續跟方九對著幹,「說是要試試,到底咋試啊?」
方九摸著下巴認真思考片刻,很快心意一動。
「要不試著模仿一下壯族自治區,搞得諾科自治領出來?」
「啥?!」
莉雅聞言一驚,腦袋唰一下抬起來,「你連諾科金屬的死皮都不放過啊?」
方九隨手就給莉雅的腦袋按了下去,「這次我不是衝著死皮來的,雖然摳點也沒事……但是重點在【自治】倆字上。」
莉雅眨眨眼:「咋說?」
「諾科自治領管理起來比壯族自治區要簡單得多。」方九漸漸理清思緒,朝眾人比劃,「它們完全接受小潘和莉雅的指示,這就意味著你們只要頒布法令法規,哪怕和它們的記憶相悖,它們也一定會以遵守你們的指令為第一優先級。」
「必定生效的法律法規?」小潘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嘶……好像是這麼個道理哦,我讓它們幹啥它們就得幹啥,反過來說,我不讓它們幹啥,它們也絕對不會去做。」
「所以我說管理起來會非常簡單。」
方九點點頭,補充道:「不過前提是制定的規矩要足夠靠譜,不能讓人隨便鑽漏洞,同時還不能互相矛盾,不然到時候直接給這群腦子不好使的殘缺生命體整死機了。」
大壯在角落裡沉思,這時開口問道:「限制是有了,那自由的部分呢?如果它們還是在限制條件下繼續循環,這一切仍然沒有意義。」
「這就需要一些嘗試了。」方九說道,「我覺得可以從記憶入手,記憶通常都是有相關性的——比如那些永遠在祈禱的諾科生命體,或許可以用宗教相關的活動來嘗試關聯它們的記憶,它們或許會因為信仰而加入那些活動……或者給那些一直在敲打金屬的鐵匠一些鍛造任務,讓它們從原來的循環中暫時跳脫出來……一次兩次肯定沒法解決循環問題,但如果次數累加起來,說不定能發生一些改變。」
「說簡單點——我們得給記憶加點料。」
「但是領導……」大壯幽幽地看著他,「你用了好多不確定的詞哦。」
「畢竟莉雅也說了,總得試試。」方九淡淡一笑,「所以連我也不確定會發生啥。」
大夥都不吭聲,都在思索整套方案的可行性。
最後每個人都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想,就是這套方案聽著又可行又不咋靠譜,想確定是否有效就只能做做看的感覺。
「好吧,那就這麼辦。」潘朵彌爾拉無奈地從毀滅派跳轉到自由派,「但是先說好啊,這事我可不管,我最多幫忙寫幾條法律法規。」
「我還有壯族自治區要管。」大壯舉起一根石質小手,「我應該也沒空。」
「本來也用不著你們。」
方九瞥了大小組合一眼,最後目光落到旁邊的阿爾托莉雅身上,笑了一下:「畢竟我們這裡有個最合適的人選。」
突然被指名的阿爾托莉雅抱著大西瓜原地一愣,指了指自己:「我啊?」
「你是最了解那些記憶的人。」方九認真地看著她,「如果想讓它們從循環中跳脫出來,就必須要了解它們循環的記憶。」
「怎麼樣,要不要試試?」
「你都這麼說了……」
阿爾托莉雅抱緊大西瓜,走上前,來到平台邊緣向下俯瞰。
成群結隊的諾科生命體仍處於慌亂之中,各自搖擺著金屬質感的肢體,鏗鏘碰撞,不停地摩擦出火花。
很顯然,它們需要一個指引方向的領袖。
就像當初的記憶子民們需要指引方向的守夢人一樣。
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阿爾托莉雅有點懷念地笑了一下。
「那我就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