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曾經的東方氏族核心地。
如今已擴建為整個夏國的都城,是人族最重要的樞紐要害。
城內的街道比從前寬了好幾倍,路面用碎石與黏土混合後反覆夯實,兩側店鋪鱗次櫛比。
各色招牌上刻著斗大的文字,現在識字的人越來越多,不再需要用圖案來辨認。
今日的王城格外熱鬧。
五年一度的圖騰行者選拔比斗,正在中央校場舉行。
校場緊鄰樹神分枝的祭台,四面壘起石階看台,可容數千人觀戰。
這是啟擔任大統領後擴建的,用意很直接——
讓每一個夏氏族人都能親眼見證,那些新生代的行者是如何脫穎而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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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剛剛漫過城牆,看台上已經坐滿了人。
各行各業,千姿百態,他們操著不同行省的口音,激烈討論著戰局。
啟的目光落向校場中央。
兩道年輕的身影正在激烈交鋒。
其中一個身材魁梧,赤著上身,胸口繪著狼首紋樣,手持一柄厚重的鐵脊大刀。
另一個身形瘦削,穿一件細麻布衣,使一對短刃,腳步靈活如猿猴。
兩人的靈光在周身涌動,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團刺目的光華。
啟微微眯起眼睛。
那個赤膊的年輕人,叫琦。
北境行省出身,父母都是普通農戶,沒有任何修行背景。
他十歲那年被巡檢的行者發現資質出眾,帶入行省級的訓練營,十二歲採氣入門,十五歲煉體,二十歲破限。
今年三十五歲,已經摸到了明靈境求法期的門檻。
看台上一眾高層暗暗點頭,為人族又出一名英才感到欣喜。
而他的對手,那個衣著上等的年輕人,叫宇。
啟的獨子。
宇的天賦其實不差,不到四十歲,鑄身境破限期圓滿,在同齡人中已是佼佼者。
但整整一個境界的差距,讓這場比斗早已失去了懸念。
儘管,琦一直收著攻勢,但偶爾逸散的靈光就已經穩穩壓制住了對手。
宇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中短刃越揮越快,反而露出了破綻。
琦本能地揮動大刀,切身進前,用刀背拍擊在宇的短刃上。
力道不大,角度卻極為精準。
宇只覺得一股柔和的力量順著手臂傳來,短刃脫手飛出,踉蹌著摔倒在地。
勝負分明,校場頓時歡呼成浪。
琦收起武器,向前邁出一步,將空著的那隻手伸向宇。
「啪」的一聲,清脆得刺耳。
琦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沒有說什麼,退後一步,靜靜地站著。
宇一巴掌拍掉那隻伸過來的手,掙扎著爬起身,扭頭走向場邊。
啟從高台上站起來,走到校場中央。
周圍的歡呼聲漸漸平息,數千雙眼睛注視著這位夏國大統領。
「琦。」啟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在耳邊。
「你在比試中的表現,出類拔萃,有目共睹。」
「經議事堂一致通過,任命你為王城守衛隊長,統轄王城日常巡防。」
「下屬三百守衛行者,由你全權調度。」
三百精英行者,悉聽其令。
這是王城防衛體系中的要職,少有普通出身的族人能夠企及。
琦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從北域凍土到溫暖王都,這條路他走了三十五年,終於到達。
「樹神在上。」
鐵打的漢子,此刻也不免眼泛淚光,「琦,必不負族人期待!」
校場上先是安靜了一瞬。
然後——
「好!」
不知是誰率先吼了一聲。
喝彩聲從四面八方炸開,像山洪決堤,像雷霆滾過天際。
歡慶,是這一日王城最濃烈的色彩。
……
夜色濃稠,王城理事廳的燈火還亮著。
啟坐在石桌前,處理這各地送來的諜報。
忽然,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帶著猶豫。
「進來。」
宇推開門,身上的深青色細麻衣還沒換,沾著校場上的塵土。
啟放下諜報,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唯一的兒子。
沉默持續了很久,火把的火苗跳了幾下,又恢復了平穩。
「父親……我輸了。」
宇的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有些發白。
「他明明可以一開始就贏,卻故意拖了那麼久。」
「所有人都看著……看著我。」
「看我這個廢物,看大統領的兒子怎麼被人戲耍、羞辱的……」
宇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不可抑制的怒火。
「他是怎麼贏的?」
「啊?」
「我問,琦是怎麼贏的。」
啟重複了一遍問話,語氣硬的像剛鍛成的鐵錠。
「他……用刀面拍了我的短刃一下,我沒站穩……」
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回答。
「他有沒有趁你倒地追擊?有沒有出言嘲諷?有沒有向看台炫耀?」
宇低下頭,手指攥得更緊了。
「你說琦羞辱你?!」
啟站起來,走到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比你小了三歲,壓著修為陪你過了數十招。」
「全程只守不攻,贏了之後主動伸手拉你——這叫羞辱?」
宇的眼眶裡蓄滿了淚,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話。
「還是說——」
「你覺得『大統領的兒子』就不能輸?」
「尤其是,不能輸給一個邊境農戶的兒子?!」
啟的話語像一枚枚釘子,直刺人心。
「沒錯!他憑什麼贏我?」
宇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近乎扭曲的嗔執。
「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農戶之子,憑什麼比我強?」
「他怎麼配贏我?他怎麼敢贏我!」
啟搖了搖頭,比起失敗,此刻面目猙獰的兒子更令他感到失望。
「你知不知道,琦十歲之前,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你知不知道,他的父母現在還在北境的凍土上種地討活?」
「你知不知道,他為了走上這個校場,付出了多少?」
啟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案几上的牒報嘩嘩作響。
「你是我的獨子,從小到大,我給了你最好的一切,也給了你最重的期望。」
「我本以為,你會成為夏國下一代的脊樑……」
啟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嘆息什麼。
「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你只是啟的兒子,不是夏國大統領的兒子。」
「邊境還缺一些巡遊行者,回去收拾下,準備赴任吧。」
宇站了很久,終於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理事廳。
啟面朝著窗外,夜風迎面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遠處的祭台上,那棵挺拔的榆樹在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華。
「樹神在上。」
「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