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深處,濁霧瀰漫之地。
灰白色的霧氣貼著地面緩緩流淌,像一條沒有源頭也沒有盡頭的大河。
無數身影跪伏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從近處的荒原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脊。
它們中間有異化的夏氏人族、有曾經被妖族圈養的人群,甚至還有死化的妖族……
但現在,它們是同一種存在——被生者遺忘、被亡者拋棄的濁死者。
人族、野人、妖族、妖獸……
這些曾經相互廝殺、不共戴天的族群,此刻跪在同一片土地上,朝著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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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最深處,一座天然的石台隆起在地面上。
石台高約三丈,表面光滑如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凝固的血。
傲立在石台之上,居高臨下地掃視整片荒原,掃過那些游弋在死亡邊界的,他的子民。
「從今以後,吾等為——」
「淵族。」
兩個字落下,荒原震顫。
死氣翻湧奔騰著,從遠處席捲而來,將這個新生的族群包裹在濃密的霧氣之中。
「吾等之國度,名為——」
「淵落。」
深淵的淵,墜落的落。
這是亡者的國度,濁者的家園,是不生不死之人的最後歸宿。
傲從石台上走下來,踏在淵落的土地上。
這裡沒有地脈靈氣的溫熱,只有從地底深處滲上來的、屬於死亡的寒意。
成千上萬的濁死者站起身,無聲地跟隨著傲,像一條慘白色的洪流匯入新生的河道。
荒原正中央,在碎骨與泥濘中,淵族清開了一片平整的空地。
傲站在空地邊緣,從懷中取出一截枯朽的枝幹。
在余蘇的法相消散前的那一刻,傲握住了這截從靈光中墜落的枯木。
它沒有靈光,沒有生機,沒有一片葉子,像一根被遺忘在荒野多年的朽木。
但傲知道,它和樹神分枝同根同源,和那棵屹立在神山之巔的榆樹血脈相連。
傲蹲下身,將那截枯枝栽進地面。
動作很輕,像栽種一顆希望的種子。
枯枝動了。
不是生長——生長是生命的事,而這截枯枝已經死了。
它是在「死」中紮根,在「無」中成形。
枯朽的枝幹向上延伸,眨眼間就挺拔數丈;黝黑的根須從底部探出,像深秋落葉重歸於大地。
死亡,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根須扎進地脈的瞬間,方圓數十里的地面同時震顫了一下。
濃烈而純粹的死氣從枯枝中湧出,沿著根須滲入地脈,向遠處蔓延擴散。
地面開始龜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甦醒。
裂紋從枯枝根部向四周蔓延,縱橫交錯,每一道裂縫中都湧出灰白色的霧氣,帶著腐朽的氣息。
一隻骨爪破土而出。
它抓住裂縫的邊緣,將完整的骨架從地底拽了出來,空洞的眼窩裡逐漸亮起一點幽光。
更多的裂縫在延伸,無數的死者在甦醒——有人,有獸,甚至還有分辨不出種屬的巨大死物……
傲站在死樹旁,巋然不動。
他的瞳孔中倒映著那些從地底爬出的身影,成千上萬,從四面八方湧來。
這些新生的淵族,在距離死樹百步遠的地方自覺停步,以一種充滿儀式感的姿態緩緩跪下。
頭顱低垂,額骨觸地,一排接著一排,像麥田在風中一層層伏倒。
傲抬起右手。
所有幽光同時亮了一下,像夜空中被點燃的星辰。
「樹神在上。」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座豐碑,沉重而莊嚴地豎立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
「此處,為吾等安眠之所。」
「此樹,為吾等信仰所依。」
「從今往後,不生不死,不墮輪迴。」
「淵落永存。」
……
神山之巔,余蘇的感知從淵落回歸。
死樹的生根發展,是余蘇對見神境的全新體悟,也是玄妙道途的補全嘗試。
一棵樹,分出兩枝。
一枝紮根靈光,在人族的虔誠中生長,枝繁葉茂,庇佑生者。
一枝紮根死氣,在濁者的朝拜中拔高,枯朽扭曲,安頓亡者。
生與死,異脈而同源,殊途而同歸。
於是,在這片蠻荒大地上,兩個分別代表生與死的國度同時誕生了。
當然,這對山海來說,無足輕重。
余蘇默默地守望著兩條截然相反的道途,靈光法相在身周聚散無形,神韻暗成。
樹不急。
但樹蔭下的人族,走得很快。
夏國建立後的幾十年,用「日新月異」來形容毫不為過。
疆域的擴張、靈場的覆蓋讓人族的糧食物資更加充裕,集市從每個月的兩次變成了五天一次,有些大鎮甚至隔天就有交易。
米、獸皮、鐵器、草藥、布匹、陶罐、木雕……
貨物越來越多,種類越來越雜,甚至有人開始用一種打磨過的貝殼作為交易的中介。
不是啟下令推行的,是商人們自發約定的,因為以物易物實在太麻煩。
人口在飛速地增長,夏國初建時,登記在冊的人口不過二十餘萬,如今已臨近五十萬。
逼得啟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拉著元老議事,完善規章法律,協調日益龐大的族群。
那些曾經在荒野中朝不保夕的野人,現在有了戶籍、有了私產、有了可以傳續的家名。
一切都像春天的麥苗,拔節向上,勢頭壓都壓不住。
但有些東西,也在這蓬勃的生長中悄然萌發。
啟在處理完牒報後走出理事廳,沿著城市的主街走了一圈。
街道兩側店鋪林立,鐵匠鋪的爐火映紅了半條街,藥鋪的夥計在門口晾曬草藥,布莊的老闆娘站在櫃檯後扯著嗓子跟客人討價還價。
一切都很熱鬧,很鮮活。
但啟注意到了——
街上的人流,在無聲無息中分出了圈層。
一位背著粟米的老農從巷口出來,穿著陳舊的麻布短褐,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沾滿干泥。
他低著頭往前走,差點撞上一個穿皮衣的圖騰行者。
行者沒有發怒,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肩膀微微一偏,鐵刀鞘無意間碰到老農的背簍,粟米灑了幾粒。
老農連忙賠笑,彎腰去撿,行者已經走遠了。
那個行者走出十幾步,迎面走來一個腰間掛著鐵令牌的明靈境強者。
行者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側身站到路邊,微微低頭,等那明靈境強者走過之後,才重新邁步。
啟的手在袖中攥緊,又緩緩鬆開。
初代首領鴻,所曾痛心、憂慮的事情,終究變成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