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岡在處理完幾個大戶之後,眾人都在猜測他下一個目標是誰的時候,他突然收手了,轉而開始處理起治下政務來了。
齊州治下五個縣,他一個不落的全走了一遍,這個時節正是青黃不接之時,各個縣衙最重要的任務也是青苗貸。
王岡這一圈走過,心底有些發涼,以往他對青苗法是很看好的,覺得朝廷貸款給百姓度過難關,糧食下來再還上青苗錢和利息,還是極好的。
雖然青苗法利息有些高,達到了兩成,但總比那些黑心大戶動不動就五成,甚至翻倍的高利貸要好,至少能讓百姓活下來。
可這一趟走下去,卻發現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甚至在第一站歷城縣的時候,就與當地知縣起了衝突。
他在走訪過程中發現,地方縣衙在執行的過程中不僅強行攤派,把錢強行借給不需要的農戶,還有層層加碼的現象!
這無疑是讓百姓無端的要多交上一筆利息錢,等於是變相加稅,再加上執行胥吏的剋扣、加息,百姓被盤剝的幾無活路!
一年如此,年年如此,不少富戶因此返貧,而那些中下戶更是悽慘,許多因為還不上利息錢,而賣妻換女,走上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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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岡壓著心中的憤怒,他現在甚至想把眼前的知縣給撕了!
那知縣見他翻查青苗錢的帳冊,只當他是來催放青苗錢的,連忙解釋道:「本縣尚有些青苗錢未曾放出,不過通判放心,本月定然會完成!」
王岡手上一頓,抬眼冷冷看向那知縣,寒聲道:「錢知縣,你能給我說說青苗法的初衷嗎?」
錢知縣本能的察覺到不對,卻不知是因何故,只得回答道: 「解民危難,不被高利貸剝削,順便增加朝廷收入……」
「那你是解民危難,還是在往死路上逼迫百姓!」王岡不等他說完,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突然的巨響,嚇了錢知縣一跳。
「你也是讀聖賢書的,當知苛政猛於虎的道理!你今日所行可還有絲毫讀書人的仁愛之心!」
王岡越說越氣,咬牙怒視道:「朝廷三令五申禁止抑配民戶,所借青苗錢皆應從其所請!你眼中可還有朝廷法度!」
「通判言重了!」錢知縣深吸一口氣,拱手行禮。
「言重?我看一點都不言重!反而是說輕了!」王岡怒不可遏,指著他罵道:「迫害百姓是為不仁,不遵法度是為不義,你如此仁義皆無之輩,與禽獸何異,又有何顏面說我言重!」
「王通判!」錢知縣被罵的心頭火起,上前一步怒吼道:「你休要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當我願意這麼做不成!」
「哦!難不成是有人逼你不成!」王岡冷笑:「你且說出他是誰,我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也是讀聖賢書的,我也懂得那些仁愛的道理!若讓我站在一旁說話,我能說的比你更冠冕堂皇!」
錢知縣顯然不是個好脾氣的人,被王岡一激,當即反唇相譏起來:「朝廷確實下令不許抑配民戶,但同樣也讓州府、提舉常平司,三天兩頭來催促發放青苗錢!
王通判才智無雙,且來教我,不抑配民戶,如何能把這青苗錢放完!」
「好口舌!」王岡被氣笑了,指著他道:「為何一定要放完,無人要借,只管告知上級衙門便是!」
錢知縣怒過之後就後悔了,一上頭竟然跟王岡對罵了起來,但一想左右罵都罵了,乾脆硬到底,省的讓人笑話咱虎頭蛇尾!
「王通判這個問題問的好,我也想知道,這青苗錢為何一定要放完!我還想知道,這青苗錢明明是為了救民的,怎麼她娘的以收取利息多寡來考評我!」
錢知縣越說越覺得痛快,面對王岡絲毫不懼,詰問道:「你是上官,你來告訴我,為何我當初視百姓需求放錢,還不上的還給他們延期,處處為了百姓著想,最終我的考評卻是不及格!」
王岡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想了半天方才道:「既然法規不合理,你為何不上告!」
錢知縣現在是豁出去了,只想著一時的痛快,譏諷道:「你有功不得賞,反被貶謫,你怎麼不上告!」
王岡一噎,就聽韓知縣繼續道:
「韓忠獻公,司馬君實這些國朝重臣,誰沒有上告過,結果如何?
當初京畿、京東路百姓入京,跪在王相公面前相求,結果又如何?
這些人都沒做成的事,你讓我一個小小的知縣去做,未免也太看的起我了!」
王岡沒理會他言語中的譏諷,只感到一陣無力!
王安石變法的目的無疑是為了搞錢,從青苗、募役,乃至市易法皆是如此!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朝廷是真窮啊!連皇帝都葬禮都拿不出錢來,而朝廷要做事肯定需要錢!
無論新法中的水利法還是對軍隊改革,丟需要海量的銀錢。
所以,在新法的執行過程中,為了推行,這幫人連演都不演了,直接定下KPI讓下面執行,完成不了就是差評。
你讓這些地方官怎麼辦!雖然朝廷喊著不好強制攤派,可不強制攤派又怎麼能完成!
難道為了百姓,讓這些地方官連仕途都不要了嗎?
那不扯嗎!最終的結果只能是苦一苦百姓了!
那麼在王安石為政的時候,他知不知道這些事呢?
其實是知道的!但他不在乎!
大國崛起和小民尊嚴,到底哪個更重要?這是一個長久的命題!
王岡對此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默然片刻,又問道:「那些胥吏層層加碼的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錢知縣毫不避諱的答道:「不讓他們吃飽,沒人替我幹活!」
王岡緩了一口氣,沉聲道:「你就不怕我彈劾於你!」
「怕!」錢知縣坦誠道:「自通判上任以來,所行手段歷歷在目,焉能不怕!只是我若求饒,通判便肯放過我不成?」
「哈哈……」王岡大笑幾聲,忽而笑容一斂,不容置疑道:「將抑配民戶的青苗錢全部收回來,胥吏貪墨之財全數上交!」
「喏!」錢知縣眼前一亮,繼而遲疑道:「那若上司衙門前來施壓……」
「只管推給我!」王岡語氣淡然,揮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