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做夢呢!

  當事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外地帶著兒子來下海市看白血病,在火車站被人訛了八千塊。

  那八千塊,是兒子的第一期化療費。

  男人回去以後,在出租屋裡上吊了。

  案子最後不了了之,沒有監控,沒有證人,沒有證據。

  那時候的林凌,已經是個很厲害的律師了。

  可他什麼也沒做成。

  現在,他重新站在2015年12月的這個地鐵站里。監控壞了。但有三萬八千個證人。

  林凌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個直播鏡頭。

  「姑娘,麻煩你把鏡頭,再舉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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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剛才這位女士說的每一個字,你們都聽見了。」

  「十幾個人,兩年多,專挑醫院和車站。」

  「也就是說,在座各位當中,很可能就有人,或者有人的父母,已經被他們訛過。」

  「所以,我在這裡,做一個決定。」

  「從今天開始,凡是在下海市,因為這一類手法被誣告、被訛詐的當事人,不論金額大小,不論有沒有報警,不論過了多久。」

  「找我。我一分錢不收。」

  彈幕像雪崩一樣刷了下來。

  【臥槽!】

  【大哥你才活三個月啊!】

  【我哭了真的】

  「行了行了,你先起來。」

  老陳皺著眉,把跪在地上的女人拽了起來。

  二十年基層干下來,他最煩的就是這個。

  一跪,就說明這人心裡已經全招了。

  可一跪,也說明這人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打個折扣。

  「身份證。」

  女人哆哆嗦嗦地從包里翻出證件,遞過去。

  老陳接過來,拿在手上端詳了一下,然後念了出來。

  「王二妞。」

  「1992年11月生。」

  「河……」

  「不是的!」

  女人猛地打斷,聲音尖得刺耳。

  「我叫王詩涵!我早就改名了!」

  「我戶口本上就是王詩涵!身份證還沒來得及換!」

  老陳把身份證翻了個面,又看了一眼。

  「換證記錄沒有。」

  「派出所也沒有你的更名申請。」

  「王二妞同志,我勸你從現在開始,說的每一個字都往真了說。」

  全場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鬨笑。

  「哈哈哈哈哈王二妞!」

  「大姐你都要進去了,還惦記著名兒好不好聽呢?」

  「王詩涵,聽起來像是不會訛人的樣子是吧!」

  直播間的彈幕更是直接刷成了一堵牆,完全看不到畫面了。

  【王詩涵,本名王二妞】

  【二妞:我的形象啊!】

  【笑不活了,人已經跪了,名字還站著】

  王二妞臉漲成豬肝色,可她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現在最要緊的,壓根不是名字。她「撲通」一下又要往下跪,被老陳一把拎住。

  「警察同志,我舉報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舉報有用吧?我舉報能不能不拘留啊?」

  「我聽人說過,舉報了就能立功,立功了就能減刑,是不是這樣?」

  她這話一出口,老陳還沒開口,人群里就有人嗤笑。

  「想得美。」

  「訛了兩年多,訛到癌症病人頭上,還想立功?」

  「做夢呢!」

  「有用。」

  林凌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舊外套的口袋裡,說得很平靜。

  王二妞猛地抬頭。

  周圍上百號人也齊刷刷地扭過脖子。

  連老陳都愣了一下。

  「《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十九條,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減輕處罰或者不予處罰。第四項:主動投案,向公安機關如實陳述自己的違法行為的。」

  「第五項:有立功表現的。」

  「另外,如果最後走的是刑事程序,那就是《刑法》第六十八條,犯罪分子有揭發他人犯罪行為,查證屬實的,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重大立功的,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他看向王二妞,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聽清楚了嗎?」

  「關鍵詞是『查證屬實』。」

  「你現在說的每一句,只要有一句是編的,你後面全部作廢。」

  整個地鐵站,鴉雀無聲。

  緊接著,直播間徹底瘋了。

  【???】

  【等一下,我沒看錯吧】

  【被誣告的人,正在教誣告他的人,怎麼把自己的刑期減下來?】

  【我一個學法的,我看得頭皮發麻】

  【這哥們是天使還是魔鬼啊】

  【醒醒,這是釣魚,他在把這女的變成他的證人】

  【樓上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操,太陰了】

  那條彈幕說得沒錯。

  林凌心裡清楚得很。

  在現在這個局面下,那個只在電話里露過一嗓子的「海哥」,才是真正的幕後大魚。

  而王二妞,是唯一的一根線。

  線要是斷了,魚就跑了。

  果然,王二妞一聽「減輕」「免除」這幾個字,眼睛都直了,整個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說!我全說!」

  「海哥叫什麼我真不知道,我們都叫他海哥!大概四十來歲,右手小拇指少半截!」

  「我們不見面的,都在群里!」

  「幹完一單在群里報數,晚上他挨個轉帳!四六分!」

  「我們不止在這一個站,還有火車南站、兒童醫院、第一婦幼……」

  「我們有排班的!」

  「排班」兩個字一出來,人群里立刻響起一片抽冷氣的聲音。

  排班。

  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在場沒人不懂。

  這不是一時起意,這是一門生意啊我艹。

  而「客戶」,是從腫瘤醫院裡走出來的病人,是抱著孩子從兒科門診出來的父母,是拖著行李趕火車的外地人。

  「媽的,我䒤你仙!」人群里有個中年男人低低罵了一句,「我上個月帶我爸來做增強CT,也被人攔過。」

  「我給了兩千。」

  「我怕耽誤我爸的號。」

  這句話說完,整個候車廳的空氣都變了。

  那種嗡嗡的、看熱鬧的興奮勁,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林凌看著那個中年男人,慢慢地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轉向老陳。

  「陳警官,我有三個建議。」

  「說。」老陳這會兒已經完全沒了剛才那種「調解一下算了」的語氣。

  「第一,請立刻讓她手寫一份情況說明,不是筆錄,是她自己寫的、自己簽字按手印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