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要跑。】
【我下個月就退休了。】
【我在那棟樓里幹了三十一年。】
「……」
林凌的呼吸,慢了下來。
三十一年。
那不是一個實習生。
韓冬湊過來看了一眼,聲音都變了。
「三十一年……」
「那他今年得五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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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街,兩百多個人一起往前擠。
「上面說什麼了?」
「又是誰?」
「小林你倒是說話啊!」
林凌抬起頭,很輕地說了一句。
「各位。今天上午在那間診室里,跟我說話的那位醫生。他今天早上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用治療,安心回家休養。」
整條街,一下子安靜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把病曆本推給了我。推的時候,手停了一下。今天上午,我以為那一下是他不好意思。現在我知道了。他那一下,是捨不得。」
「……」
整條街,鴉雀無聲。
沙縣老闆娘捂著嘴,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作孽啊……」
「那位老醫生,一天要說多少遍這種話啊……」
【我受不了了】
【一個幹了三十一年的醫生】
【他今天早上剛跟林哥說完那句話】
【他下個月就退休了】
【他退休前最後一個月,遇上這種事】
林凌重新低下頭,手指落在屏幕上。
【您明天早上七點,會在血液科嗎。】
這一次,回得很快。
【會。】
【我每天七點都在。】
【三十一年,一天沒落過。】
林凌一個字一個字地回過去。
【那位母親,是自願出院嗎。】
【她昨天下午,簽了一張紙。她不認字。】
「……」
整條街,猛地一炸。
「又是按手印!!」
「跟吳大哥家嫂子一模一樣!」
「他們就這一招啊!」
「專挑不認字的!」
「操他媽的!這幫畜生!」
五金店老闆一拳砸在捲簾門上,砸得整條街都在響。
林凌卻在這一刻,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轉過頭,衝著馬路對面。
「陳警官!」
老陳已經衝下了台階。
「說!」
「我要改一件事。」
林凌的語速極快。
「我剛才報的第五個案,還不夠。今天下午十七點零五分,有一個人進了另一棟樓的病區,讓吳大哥的愛人按了一個手印。昨天下午,腫瘤醫院血液科,有一個母親,也簽了一張紙。她不認字。」
「陳警官。這不是兩件事。這是一套流程。」
老陳站在馬路中間,那張幹了二十年的臉,一寸一寸地繃緊了。
「你說清楚。」
林凌深吸了一口氣。
「陳警官,我今天下午在這條街上,一共聽到過三次按手印。第一次,吳大哥的愛人,今天下午五點零五。第二次,藍帽子那個孩子的母親,昨天下午。第三次……」
林凌頓了一下。
「是今天中午。十一點五十二分。有人用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證號,往S法局發了一份實名舉報材料。」
韓冬「啊」了一聲。
「那份材料上……也有手印?」
「實名舉報材料,要簽名。」
林凌說。
「正規格式的實名材料,還要按指印。姚勤下午在電話里說過一句話。她說,那份材料的格式,標準得像同行舉報。」
「……」
整條街,涼透了。
「可我今天上午十一點四十九才第一次掏出身份證。」
「十一點五十二,材料就到了。」
「三分鐘。」
林凌抬起眼睛。
「三分鐘,寫不完一份材料。但三分鐘,夠填一個身份證號。也夠按一個指印。」
整條街,「轟」地一下炸了。
「他們手裡有空白的!準備著一摞空白的材料啊!」
「填誰就是誰!」
「那指印是誰的?!」
「那指印是誰按的?!」
整條街,一起喊了出來。
林凌卻在這一刻笑了。
「各位。這就是我今天下午一直沒想通的地方。現在我想通了。」
整條街,靜了下去。
「他們手裡有一摞按好指印的空白紙。那些指印,不是他們自己的。是那些不認字的人按的。」
「……」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那種怒火像一堵牆一樣砸了下來。
「操他媽的!!!」
「他們讓人按手印的時候,說的是『錢好走帳』!」
「吳大哥家嫂子按的那張,也是空白的?!」
「那孩子他媽簽的那張,是不是也是空白的?!」
「他們拿這些手印幹什麼?!」
林凌把那六張紙重新塞回內袋,然後抬起了頭。
「幹什麼都行。可以變成一張收條。一份諒解書。一份撤案申請。一份實名舉報材料。今天中午舉報我的那個指印。很可能,是某一個被訛過的人,在某一天下午,為了拿回自己的三百塊,按下去的。」
「……」
整條街,鴉雀無聲。
那種安靜,比今天任何一次都長。
人群里,那個上午舉過手的、賠過六百塊的抱孩子大姐,忽然渾身一抖。
「我……」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十月份那次……讓我按了一個……他們說,按了就不追究我撞壞他手機的事……」
整條街,齊刷刷地轉過頭。
那個大姐的臉,白得像紙。
「我按的那張紙上……什麼都沒有……」
「……」
整條街,炸了。
「又一個!!」
「我也按過!」
「我八月在火車站那次也按過!」
「我也是!他們說按了就兩清!」
「我操,我按的那張現在在誰手裡?!」
一隻手,兩隻手,五隻手,十幾隻手。
整條街上,那些手又一次舉了起來。
可這一次,那些手在抖。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彈幕徹底瘋了。
【我媽也按過】
【我去年也按過】
【那些手印現在在誰手裡啊!!】
【他們能拿我的手印幹什麼?】
【能幹很多事,我不敢想】
【我現在整個人都是麻的】
人數從三十四萬七,往上一跳。
三十八萬。
四十一萬二。
林凌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那一片舉起來的、發抖的手。
然後他抬起了手,壓了壓。
「各位。按過手印的人,不要慌。一張按了指印的空白紙,它什麼都不是。《合同法》第五十二條。一方以欺詐、脅迫的手段訂立合同,損害國家利益的,合同無效。」
「《民法通則》第五十八條第三項。一方以欺詐、脅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對方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所為的民事行為,無效。」
「無效的民事行為,從行為開始起就沒有法律約束力。」
「它是一張紙。上面有你的手印。可它沒有你的意思。一天都沒有生效過。」
整條街,「轟」地一下。
「好!!!」
「聽見沒有!從頭到尾就沒生效過!」
「我這心一下就落回去了!」
林凌等大家安靜下來,再次開口。
「今天晚上,按過手印的,回去想一件事。」想那天是幾號。你手裡有什麼。」
「掛號單,繳費條,公交卡,停車小票,火車票。」
「上面只要有時間和地點,就有用。今天下午我說過一次。現在我說第二次。你們一個人去,是一張三百塊的破紙。你們一百個人一起去。」
林凌笑了一下。
「那就是一個案子。」
整條街,轟然叫好。
「還有,今天晚上,誰都不要一個人去找他們。不要去安平路、棋牌室。不要去堵人。」
「各位。今天下午四點五十,有一個二十歲的孩子,從二樓的窗戶下去了。現在躺在浦右區中心醫院,沒有身份證,沒有手機,沒有家屬。兜里只有一張名片。」
「他把路鋪好了。所以他現在一個人躺在那兒。」
「……」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沙縣老闆娘抹著眼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凌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不干那種事。我們幹的是明天早上六點四十,站在馬路對面,把手機舉起來。燈亮著就行。」
「轟!!!」
整條街,徹底掀了。
那叫好聲順著風一路卷出去,卷過街口,卷進對面的巷子,卷上了樓。
「六點四十!」
「六點四十見!」
「我今晚不睡了!」
「我五點起!」
「老子明天請一天假!」
可就在這一片聲浪里。
老陳忽然一把抓住了林凌的胳膊。
「林凌。你跟我來。」
林凌一愣。
「陳警官?」
老陳把林凌往台階上拽了兩步,壓低了聲音。
「剛才指揮中心回過來一條。中心醫院那個重傷員。」
林凌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他醒了?」
「沒有。」
老陳盯著他,「十八點四十,有人去醫院探視。說是傷者的哥哥。」
「……」
整條街的聲音,在林凌耳朵里一下子退得乾乾淨淨。
「他進去了嗎。」
「沒有。」
老陳的嗓子發緊。
「護士說,重症監護室不讓進。他就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然後他留了一樣東西,就走了。」
「留了什麼。」
老陳從口袋裡摸出一部手機,屏幕上是指揮中心傳過來的一張照片。
林凌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照片上,是護士站的台面。
檯面上放著一頂帽子。
藍色的。
小孩戴的那種。
林凌盯著那張照片。
毛線的。
邊上還起了球。
「陳警官。照片是幾點傳過來的。」
「十八點五十七。」
「那個人是幾點走的。」
「護士說,十八點四十二。」
老陳的嗓子發緊,「他在外面站了不到三分鐘。」
「他有沒有說話。」
「說了一句。他跟護士說:這個給我弟弟捂著,他怕冷。」
「……」
林凌把手機遞迴去,往後退了半步。
「陳警官。重症監護室的病人,從頭到腳,是什麼樣子。」
老陳愣了一下。
「……插著管子,身上貼滿了片,頭上也有。」
「對。重症監護室的病人,戴不了帽子。」
「……」
老陳整個人猛地一震。
「那頂帽子,護士收下了,也戴不上去。」
「它只能放在檯面上。放在護士站最顯眼的地方。陳警官,那不是給傷員的。那是給我們看的。」
「……」
老陳的臉在這一刻白得嚇人。
「他知道我們會去。知道我們會到中心醫院。」
林凌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那頂帽子放在那兒,是在跟我們說一句話:孩子在我手裡。」
「……」
老陳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
「操。」
這個幹了二十年的老衙役,今天第一次罵了一句髒話。
韓冬不知什麼時候摸了上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林哥。那……那孩子現在還在血液科嗎?」
林凌轉過身,快步走下台階,走到那輛手推車前。
他衝著那部舉著的手機,抬起了手。
「各位。我要改一件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又改?」
「不是六點四十嗎?」
「小林你可別嚇我們!」
林凌搖了搖頭。
「六點四十不改。我改的是另一件。」
「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早上七點。下海市所有還醒著的人。如果你在腫瘤醫院附近,如果你正好路過那條街,如果你今天晚上要去那棟樓陪床。我求你們一件事。」
整條街,屏住了呼吸。
「不要找那個孩子。不要問哪一間病房。不要打聽那對母子在幾床。」
「……」
整條街,愣住了。
「啊?」
「為什麼啊!」
「不該找嗎!」
「我們不找他怎麼辦!」
「對啊!我們不去看著,誰看著?!」
林凌抬起手,把那些聲音壓了下去。
「各位。今天下午十六點五十二分,有一個鏡頭,拍到過一張欠條。上面有孩子的名字,有醫院的章,有日期。十一萬人看見了。兩個小時以後,有一個提果籃的男人走進了那個病區。他一步都沒走錯。」
林凌的聲音沉了下去。
「那一刀,是我自己遞出去的。今天我不能再遞第二刀。」
「……」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喊的人,一個一個地閉上了嘴。
沙縣老闆娘捂著嘴,肩膀在抖。
那個抱著孩子的大姐,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機收了起來,屏幕朝下扣在了懷裡。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彈幕停了很久。
然後,那一整塊屏幕,被同一句話淹沒了。
【不找】
【我不問了】
【我刪了我剛才發的那條】
【我原本要去問我表姐的,她就在血液科上班,我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