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凌沒有說話，從內袋裡，把那五張回執一張一張地摸了出來，又摸出那張責令改正通知書。
六張紙。
他一張一張地看過去，最後停在第一張上。
十二點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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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站方，受理調取報修記錄。
林凌盯著那一行時間，忽然開口了。
「韓記者。你手裡那四段視頻。九月二十八，十月十九，十一月十七，十二月二號。十一月十七那一段里，有一個穿地鐵製服的人。他在五米外停下，看了三下，轉身走了。」
韓冬的臉「唰」地就白了。
「對……那段我剪了三次，我刪都刪不掉那三下。」
林凌抬起頭。
「他停下來看的三下。你確定，他是在看那個被訛的人嗎？」
韓冬愣住了。
整條街，也愣住了。
「難道不是嗎？」
林凌把那張回執，慢慢地折了起來。
「他要是在看那個被訛的人，他會走。可他停了三下。一個人停下來看三下，只有一種情況。」
「他在數人。」
「……」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馬路對面派出所那扇門，「哐」地一聲被人從裡面撞開了。
小吳一個人沖了出來，跑得帽子都歪了，一腳踏空差點從台階上摔下去。
「林凌！」
他衝到馬路中間，喘得話都說不成句。
「王二妞說了！她說那個人上午本來指的不是你！他先指的是另一個人！指完又搖頭，說換一個！」
林凌的呼吸停住了。
「他先指的誰。」
小吳一把撐住膝蓋，抬起頭，臉上全是汗。
「她說……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那孩子光著頭，戴著一頂藍帽子。」
整條街，沒有一個人出聲。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那孩子光著頭。
戴著一頂藍帽子。
沙縣老闆娘的手，從圍裙上滑了下去。
五金店老闆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人群里，那個抱著自己孩子的大姐，忽然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眼圈一下就紅了。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一整塊屏幕，被同一句話淹沒了。
【光頭】
【光頭是化療】
【那孩子在化療】
【那頂藍帽子……是醫院發的那種嗎】
【我不敢往下想了】
林凌站在馬路中間，手指在褲縫上一點一點地攥緊。
「小吳警官。王二妞還說了什麼。」
小吳撐著膝蓋，喘得厲害。
「她說那個灰夾克先抬手指了那個女的。她剛要走過去。那人又搖頭。說換一個。她當時還罵了一句，說這不好辦嗎，抱孩子的最好辦。」
「……」
整條街，猛地一涼。
抱孩子的最好辦。
這句話，出現在那份《外拍執行說明（第三版）》里。
目標篩選那一欄，白紙黑字。
優先持醫院單據、CT袋、繳費單的，抱孩子的，帶行李口音明顯的。
那份文件，是他們自己寫的規矩。
「然後呢。」
林凌的聲音很低。
「然後那個人說了一句話。」
小吳抬起頭。
「他說：那個不行，那個是要命的錢。」
「……」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那種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咣」的一聲巨響。
「他媽的！」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那是救命錢，他還站在那兒指人！」
「他知道！他還指了小林！」
整條街的怒火，「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他還是個人嗎！」
「他救人有什麼用！他上午還不是照樣指人！」
「他把那孩子放過了，他把小林指出去了！」
「他憑什麼覺得小林那三千塊不是要命的錢？！」
可就在這一片怒吼里。
林凌忽然抬起了手。
整條街，慢慢靜了下來。
「因為他以為我要死了。」
「……」
「他知道我今天的結果。」
「他也知道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手裡的錢，是那孩子活下去的錢。」
「他要在這兩個人裡面挑一個。所以挑了那個已經沒救的。」
韓冬的眼眶「唰」地一下紅了。
「林哥……」
林凌卻笑了一下。
「他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挑。」
「上午在地鐵站，他挑了我。下午在安平路，他從那堆紙箱邊上，把一個二十歲的孩子抱起來，跑進了急診。他把外套脫下來，墊在那孩子頭底下。他跟護士說，先救，錢我一會兒送來。」
「他不是個好人。今天上午，把我推進了一個火坑。可他也不是他們那一夥的。他是一個在裡面待了很久、還沒壞透的人。今天做的每一次選擇，都是在兩個壞結果裡面，挑那個稍微輕一點的。」
林凌深吸了一口氣。
「各位。這種人，最難辦。因為他自己也知道，他哪一頭都靠不上。」
整條街，沒有一個人說話。
馬路對面那個短髮姑娘，舉著手機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該罵他還是該謝他】
【他把血衣疊好放在牌子邊上】
【他不敢說話，他只能這麼做】
【他家裡是不是有人被捏著】
【我剛才罵他了，我收回】
【林哥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林凌把那六張紙重新塞回內袋，轉過身，衝著那部舉著的手機，開口了。
「我現在說一段話。這段話不是說給你們聽的。」
整條街，愣住了。
「今天下午，有一個人一直在看這個直播。他看了六個多小時。他現在應該還在看。我不知道你叫什麼。今天上午十一點二十五分，被你指了一下。我不謝你。可我今天下午五點，看見你把一件疊好的衣服，放在了那塊牌子邊上。那件衣服上有一個孩子的血。你放的位置，離那塊牌子不到一尺。牌子上的字，你一定看清楚了。」
林凌頓了一下。
「被訛過的，來這兒。免費，不收錢。」
「……」
整條街，鴉雀無聲。
「我現在告訴你兩件事。」
「第一件。《刑法》第六十七條第一款。犯罪以後自動投案，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對於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其中，犯罪較輕的，可以免除處罰。第二款。被採取強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如實供述司法機關還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論。第六十八條。犯罪分子有揭發他人犯罪行為，查證屬實的，或者提供重要線索，從而得以偵破其他案件的，是立功表現，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重大立功表現的，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今天下午十六點五十，你抱著一個人跑進了急診大廳。這一件事，夠得上一個詞。它叫：可以從輕。」
整條街，慢慢地騷動起來。
「第二件。」
林凌的聲音沉了下去。
「你今天不敢說話，我知道為什麼。你身後有人。可能是你媽。可能是你孩子。可能是你老家的什麼人。他們捏著這個東西，捏了你很久。所以你今天只能用一件衣服跟我說話。」
林凌抬起頭，看著那個鏡頭。
「《訴訟法》第六十二條。對於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動犯罪、黑社會性質的組織犯罪、毒品犯罪等案件，證人、鑑定人、被害人因在訴訟中作證，本人或者其近親屬的人身安全面臨危險的，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衙門機關應當採取一項或者多項保護措施。不公開真實姓名、住址和工作單位等個人信息。採取不暴露外貌、真實聲音等出庭作證措施。禁止特定的人員接觸證人及其近親屬。對人身和住宅採取專門性保護措施。」
林凌頓了一下。
「這四條，一條都不要錢。它是國家給的。不是我給的。」
整條街，先是死一樣的安靜。
然後，那種聲浪「轟」地一下涌了上來。
「好！！！」
「說得好！！」
「兄弟你聽見沒有！你出來！」
「你出來吧！我們兩百多個人在這兒呢！」
「你今天救了個孩子，你不該躲著！」
五金店老闆一把抓起那塊KT板，高高舉了起來，舉得胳膊都在抖。
「兄弟！」
「牌子在這兒！」
「字你看得見嗎！」
整條街，兩百多個人，一起轉過頭，看著那條街的每一個方向。
那種氣氛，比任何一次都怪。
沒有人在找。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站在哪兒的人，自己走出來。
一分鐘。
兩分鐘。
沒有人走出來。
韓冬舉著相機，一動不動，眼睛都不敢眨。
沙縣老闆娘抹著眼淚，往鍋里又添了一勺水。
劉大媽拄著拐棍，站得筆直。
整條街，靜得能聽見風穿過電線。
可就在這個時候。
林凌兜里那部VIVO，忽然「嗡」地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