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件衣服,灰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衣服上面,壓著一個黑色的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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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脫了。」
韓冬的聲音在發抖。
「他把衣服脫下來,放這兒了。那他現在穿的是什麼?!」
整條街,兩百多個人,四處尋找。一百多張臉,看著另一百多張臉。
賣菜的,下班的,抱孩子的,穿工裝的,舉著手機的。
【我頭皮炸了】
【他現在就在人群里】
【他脫了外套,他現在跟所有人一樣】
【別轉頭別轉頭別轉頭,你們都在直播里】
【全下海市都在看,他跑不了的】
【我其實有點想不通,他這是在挑釁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不可能吧,我覺得另有目的,誰吃飽了沒事做】
可就在這個時候,林凌忽然笑了。
「各位。別找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為什麼?」
「他就在這兒啊!」
「不找了?!」
林凌搖了搖頭。
「他把衣服放在這輛車上,不是為了逃。他要是想逃,脫了扔進垃圾桶,走出這條街,誰也找不著他。他偏偏疊好了,放在這輛車上。放在一塊牌子邊上,還主動告訴我們。這不是逃跑。這是留話。」
很多人還是想不通。
「留什麼話?」
林凌轉過身,沖小吳伸出手。
「小吳警官,麻煩您把那個物證袋,翻過來。」
小吳愣了一下,照做了。那件灰色夾克的背面,透過塑料,露了出來。
整條街,一下子全炸了。
夾克的後背上,有一塊很深的痕跡。一塊暗紅色的,已經干透了的印子。巴掌那麼大。
小吳的手一抖,「陳隊。這是血。」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那塊暗紅色的印子,隔著一層透明塑料,被五金店門口那盞燈照得清清楚楚。
沙縣老闆娘「啊」地叫了一聲,一屁股坐回小板凳上。
「他殺人了?」
「那個灰夾克殺人了?!」
「報衙門!報衙門啊!」
「陳警官就在這兒呢!」
整條街「轟」地一下亂了,大家很多人忍不住往前擠。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彈幕徹底瘋了。
【血!!!】
【我看見血了】
【他剛才就站在林哥身後啊!!】
【我後背全濕了】
【報衙門報衙門報衙門】
林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那盞燈底下,盯著那塊印子。
「各位。先安靜一下。」
整條街,慢慢靜了。
「我問一個問題。一個人要是拿刀捅了別人,血會濺在哪兒?」
整條街,愣住了。
人群里,一個穿著屠宰圍裙、剛下班的中年男人,脫口而出。
「前面啊。」
「袖子上,前襟上。」
「往上濺的。」
「對。」
林凌點了點頭。
「那這塊,在哪兒?」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那件夾克上。
後背。
正中間偏下。
肩胛骨往下一點的位置。
巴掌那麼大,邊緣是糊開的,中間最深。
韓冬的腦子「嗡」地一下。
「林哥……這是……這是背上的……這不是濺上去的。」
林凌點點頭,「這是壓上去的。」
「……」
整條街,涼了。
「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
「或者,一個人扛著另一個人。」
「那個人的血,從上面流下來,壓在他的背上。」
「壓了很久,才能糊成這麼一塊。」
林凌抬起眼睛。
「陳警官。今天下午四點五十,安平路老友棋牌室後面,有人從二樓下去了。送到浦右區中心醫院。送他去的是誰。」
老陳整個人猛地一震。
他一把抓起對講機,聲音都變了調。
「舊橋呼指揮中心!查一下今天十六點五十以後,安平路那個警情。傷者是怎麼送到中心醫院的。是120拉的,還是有人送的。送他去的人還在不在。」
整條街,兩百多個人,屏住了呼吸。
對講機里「沙沙」響了很久。
然後,一個女聲從對講機里出來了。
「舊橋,十六點五十八,中心醫院急診報的警。不是120送的。是一個男的,抱著人跑進急診大廳的。」
「……」
「抱進去以後,他把人放在推床上,跟護士說了一句話就走了。」
老陳的嗓子發緊。
「他說了什麼。」
對講機里頓了一下。
「護士說,他說的是:先救,錢我一會兒送來。」
「……」
整條街,鴉雀無聲。
「他穿什麼衣服。」老陳追問。
「護士說不清。」
對講機那頭翻了翻。
「急診那會兒正亂。只記得那個男的一直低著頭,戴著口罩。」
「對了。」
那個女聲忽然補了一句。
「護士說,他手上、身上全是血。可他一進門就先把外套脫了,墊在那個傷者頭底下。」
「……」
整條街,沒有一個人說話,大家都陷入沉思。
林凌站在那盞燈底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然後睜開。
「各位。我收回一句話。這個人,不是同夥。他是把人接住的那個。」
「他……他救人了?」
「他把那孩子抱去醫院了?」
「那他上午為什麼要指小林啊!」
「他早上還指人呢!他不是壞人嗎!」
「他到底是哪頭的啊!」
彈幕一片混亂。
【我腦子徹底不夠用了】
【上午他指認林哥,下午他救人】
【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他今天六個小時都跟著林哥】
【等等……他跟著林哥……他是不是在看什麼?】
林凌卻在這一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猛地轉過身。
「陳警官。他脫下來的那件外套,墊在傷者頭底下。那件外套現在在中心醫院。可我們手上這一件,也是灰夾克。」
「……」
整條街,齊刷刷地看向那個物證袋。
韓冬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哥。那……那他一共有幾件?」
「不是幾件的問題。」
林凌盯著那件夾克。
「他從中心醫院出來,身上、手上全是血。不可能穿著血衣走在馬路上。所以他一定回去過一個地方,換了一件乾淨的。可他換下來的那件,為什麼不扔?為什麼要疊好,裝在袋子裡,帶到這條街上來?」
林凌的聲音,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因為這件衣服上,有那個孩子的血。他要把它交給一個人。可這條街上現在有衙役,他不敢交。也不能開口。」
「所以他放在了那塊牌子邊上。他知道,只要放在那兒,我一定會看見。」
整條街,先是死一樣的安靜。
然後,那種聲浪「轟」地一下涌了上來。
那是兩百多個人一起吸氣、一起罵、一起說話的聲音,混成一片。
「他是來送證據的啊!」
「他連話都不敢說!」
「那他為什麼不敢說?」
「因為他跑不掉啊!他跑了他家裡人怎麼辦!」
「操他媽的,這幫人是拿家裡人拿捏他啊!」
「上午他指小林的時候,他是不是也……」
整條街,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回到林凌身上。
林凌站在那兒。
他忽然想起了上午十一點二十五分。
那個人站在地鐵站廳里,抬起手,指了一下。
他說:那個人今天沒心思跟你計較,好辦。
那個時候,林凌以為那是一句挑選。
現在他忽然聽出了另一種意思。
他猛地抬起頭。
「陳警官。王二妞的筆錄,做到哪兒了。」
老陳一愣:「快完了,怎麼?」
「我請您再問她一句。」
林凌的語速極快。
「您問她,那個灰夾克指人的時候,是不是先從她身邊走過去過一趟。他指之前,看了幾個人。有沒有指過別人,又改口。」
老陳盯著他,那張臉繃得死緊。
「你到底想問什麼。」
林凌深吸了一口氣。
「陳警官。我想知道,今天上午在那個地鐵站里,除了我以外。他本來還想指誰。」
整條街,倒抽了一口涼氣。
老陳沒有再問一個字,轉身就往台階上跑,跑到門口,一把推開門。
「小吳!跟我上二樓!」
那扇門「哐」地一聲關上了。
整條街,就這麼僵在原地。
韓冬湊到林凌旁邊,聲音發乾。
「林哥。你是不是已經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