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機里,到底有什麼東西,是你寧可今天被當成騙子按在地上,也不肯給警察看的?」
同一時刻。
下海市,浦右區,安平路。
一間門口掛著「老友棋牌室」招牌的鋪面里,煙霧繚繞,七八個男人圍在一張牌桌前。所有人都仰著脖子,盯著桌子中間那部立起來的手機。
屏幕上,是一個人頭攢動的地鐵站。
右上角的在線人數,已經跳到了六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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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機里,到底有什麼東西,是你寧可今天被當成騙子按在地上,也不肯給警察看的?」
那道年輕男人的聲音從劣質外放里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卻聽得清清楚楚。
牌桌前,一個剛滿二十的小年輕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海哥……這,這是在咱們的站啊。」
「閉嘴!」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開口了。
四十來歲,寸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右手小拇指齊著第二節,禿著。
他慢慢地把那半截手指從桌上收了回來,捏起一根煙,點上。
「二妞跪了?」
「跪了……全招了……」
「群里的排班也說了?」
「說了……」
海哥狠狠吸了一口煙。
然後他抬起手,把桌子中間那部手機拿了起來,走到門口,一揚手。
手機在馬路牙子上摔得四分五裂。
直播的聲音,戛然而止。
棋牌室里,所有人都嚇得站了起來。
海哥轉過身,靠在門框上,掃視全場。
「都給老子聽著。」
「群,我已經散了。」
「今天開始,誰也別往那三個片區去,誰去我打斷誰的腿。」
「手機卡,今天全部給老子換了!」
「阿強,你去把庫房那兩箱東西燒了。」
「老鼠,你帶著人回老家,過完年再說。」
小年輕小聲問:「那……那二妞怎麼辦啊?」
海哥「嘿」了一聲,面目有些猙獰。
「她跪了。」
「跪了的人,就不是自己人了。」
眾人一鬨而散。
等到人都走光了,海哥才慢慢走回牌桌前坐下,從褲兜里摸出另一部老年機。
按了一串號碼。
響了三下,通了。
「喂,李哥。」
「……對,出了點事,浦右那邊的站被人掀了。」
「不是條子的事,條子我不怕。」
「是一個人。二十來歲,說自己是律師,法條背得跟念經似的,現在網上六萬人看著他。」
「你不是說過,你在裡面有熟人麼?」
「幫我查一件事。」
……
地鐵站里,僵持還在繼續。
韓冬抱著那部手機,趴在地上,誰也不看,牙關咬得死死的。
周圍的罵聲越來越難聽。
「裝什麼裝!」
「再不交,我們大伙兒就替警察拿了!」
「直接搶!跟他囉嗦個雞兒。」
眼看有人真要上手,老陳一聲厲喝。
「都退開!誰敢動手誰跟我回所里!」
人群這才往後縮了縮。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趴在地上的韓冬,忽然開口了,聲音很啞。
「我給。」
所有人一愣。
「我給你們看。」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死死盯著林凌。
「但我有一個條件。」
「讓所有人後退五米。」
「我素材里有別人的臉。」
「有三個人,是被訛過之後偷偷告訴我細節的。」
「他們答應我出鏡的時候打碼。」
「今天這兒有六萬人在看直播。我要是當著這麼多鏡頭把手機打開...」
韓冬喘了口氣,那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點哭腔,「他們三個,以後就別在這城市待了。我必須保護他們的隱私。」
全場,鴉雀無聲。
剛才還嚷著「搶」的幾個人,訕訕地把手放了下來。
林凌挑了挑眉,轉向那個一直舉著手機、胳膊已經在發抖的姑娘。
「姑娘,你叫什麼?」
「我,我叫沈小滿……」
「沈小滿,幫我做件事。」
林凌指了指她的手機。
「把鏡頭轉過去,對著我。」
「接下來三分鐘,別拍這邊。」
沈小滿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把鏡頭掉了個個兒。
彈幕瞬間刷成一片。
【?為什麼不拍了】
【樓上閉嘴,人家保護線人】
【服了,這大哥連這個都想到了】
【我媽也是被訛過的,我懂那種不敢說的感覺】
【這傢伙還真是記者啊,還知道保護別人隱私呢】
三分鐘。
人群退到五米之外,只剩老陳、小吳,還有林凌,圍著那部老式安卓手機。
韓冬解鎖,把手機遞過去。
然後,老陳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相冊里的視頻,密密麻麻,從九月排到十二月。
火車南站。
兒童醫院。
第一婦幼。
還有現在這個站。
「陳哥……四起。」
「光是這個站,四起。」
「九月二十八號,十月十九號,十一月十七號,十二月二號。」
林凌接過手機,點開十一月十七號那一段。
畫面晃得厲害,是從人群縫隙里偷偷拍的。
畫面里,一個裹得像粽子一樣的女人,正指著一個提著行李箱的中年男人尖叫。
那個女人的側臉,全場沒有一個人認不出來。
王二妞「啊」地一聲,直接軟在了長椅上。
可林凌的手指,卻沒有停在那個女人身上。
他把進度條往回拖了三下。
畫面右下角,一個穿著地鐵製服的身影,從旁邊慢慢走過。
那個人在離兩人不到五米的位置停了下來。
抬頭,看了一眼,露出一絲笑意。全程沒有上前,沒有詢問,沒有呼叫。
林凌盯著那個畫面,抬起頭,看向韓冬。
「你拍了四起。為什麼一篇都沒發出來?」
韓冬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發了。」
「我寫了三稿啊。」
「第一稿,主任說沒有監控佐證,孤證不立。」
「第二稿,我去地鐵公司申請調監控。」
「第三稿,我又去申請了一次。」
他抬起頭,環視四周,聲音陡然拔高。
「九月二十八號,我申請調監控,答覆是,這個位置攝像頭壞了。」
「十月十九號,我再申請,答覆是,這個位置攝像頭壞了。」
「十一月十七號,還是這句話。」
「十二月二號,我第四次去。」
「他們跟我說,這個位置的攝像頭,正在返廠維修。」
空氣,靜了。
有人面面相覷。
我操?
還有反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