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司禮監幽深肅靜,值房更是寒意襲人,陰涼刺骨。
章秉義等候在那裡,卻是如熱鍋上的螞蟻,汗流浹背,坐立不安。
即便李宗正把他晾在這裡,章秉義也不敢有絲毫的不敬。
論品級,司禮監掌印是正四品,他一個小司長才正五品。
論權力,李宗正堪比內閣首輔,他的頂頭上司工部尚書見到了都要恭敬地稱呼一聲李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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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現在章秉義有求於李宗正,前途命運都幾乎掌握在了李宗正的手上。
他只能等著,不敢有半句怨言。
過了一陣子,靴履腳步聲踏過院內的青石板走過來。
一個小太監走進值房,通知章秉義過去。
章秉義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大半,李宗正叫他過去,就說明有戲!
「東西呢?」
李宗正仍然坐在他的楠木官椅里。
「回公公的話,全都在這裡了,我命令搜查過,他們不敢截留。」
章秉義躬身將被工匠們拆壞了的風車八音盒呈上去。
低頭退下的時候,章秉義看了李宗正一眼,感覺他和上午時候好像有些變化。
但具體是什麼變化,他又說不出來。
好像更加有精神了?
中午小憩了一下?
李宗正的手,在散落的八音盒零件上拂過,聲音平緩地說:「此物並非華夏匠人製作,乃收繳西洋通番私販的禁貨。」
章秉義知道,這事早就傳到了宮外,他也曾好奇過風車樂器是什麼奇巧器物,能讓小皇帝那麼愛不釋手。
現在不敢再好奇了,因為好奇是會掉腦袋的!
「所以這東西,我也不會拼湊。」
章秉義如墜冰窟。
「但你運氣不錯,當初一共查獲兩件,我先前送入宮中的是第一件,而這是留存的最後一件。」
章秉義驚喜地抬頭,看到李宗正從一旁的錦盒中取出一個木製的器物。
和之前被他手下工匠拆爛的風車八音盒長得一模一樣!
要不是拆爛的零件還在旁邊擺著,他都要以為李宗正有什麼妙手回春的神奇法術了!
「你且將這具完好的送回乾清宮,放心,不會有人追責。」
李宗正將八音盒輕輕地擱在案前。
章秉義頓時眼眶泛紅,直接跪下來,連連叩首:「公公大恩,下官沒齒難忘!往後公公有何差遣,下官萬死不辭!」
李宗正起身,將章秉義攙扶起來:「章大人不必如此,你在工部執掌營造匠作,素來勤懇穩妥,只是受人裹挾利用,中了圈套。」
章秉義連連點頭:「下官愚鈍,險些遭人算計,日後必定謹聽公公教誨......」
混跡官場的都是聰明人。
章秉義知道李宗正在籠絡人心,他也別無選擇。
既然已經承了李宗正的恩,上了對方的船。
那就安心地抱住這條大腿,至少李宗正是會保他,不會坑他。
「既然如此,我正好有一件差事託付於你。」
李宗正微微頷首,順勢拉著章秉義過來,讓他看自己畫在木案上的圖紙。
圖紙是用的尋常作畫的宣紙,但上面線條工整,繪製格式令人耳目一新。
還有尺寸標註,當然,李宗正寫的數據都是古體文字。
章秉義只是看上一眼,注意力便被吸引過去。
這上面描畫,好像是一個帶把手的圓筒。
具體是什麼用途,他想像不出來,似乎以前從未接觸過。
「這是我設計的一個模具,你回去找幾個信得過的匠人秘密鍛造出來,不需要多,先做一個樣品......」
李宗正穿越回到現代網購一模一樣的風車八音盒,對應大夏朝的時間其實並不多。
現代不管過了幾天時間,他來回半個小時即可。
他的時間都用在了畫圖上。
這個圖紙還是他在網上搜的,然後靠記憶一筆一划描出來,包括修改成大夏朝的數據和表述。
章秉義看不明白這個東西的用途,不過他也知道不能刨根問底。
他躬身表態:「下官謹記公公吩咐,定當盡心竭力,絕不辜負公公的信任。」
......
夕陽的光輝落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仿佛度上了一層金光。
「工部還沒有消息?這幫廢物工匠,一個小小的玩器竟然拆解不開?」
按理說,他這個精心布置的圈套天衣無縫。
小皇帝喜歡的玩具被拆毀,還找到詛咒之物,李宗正這個掌印大太監肯定要被追究責任。
怎麼會到現在都無聲無息?宛如石沉大海?
等下小皇帝想到了風車八音盒,要找來玩怎麼辦?
待到內侍換班,周福全回到宮外住處歇息。
他在榻上輾轉難眠,被衾透著一股莫名的寒意。
太安靜了。
就像是暴風雨的前夕......
後半夜,幽深的巷子忽然響起了密集且沉重的靴子聲。
郭展帶著一隊東廠番役包圍了周福全的小院。
「砰!」
隨著院門被踹開,院內響起了僕人的驚呼聲。
周福全都來不及驚呼求饒,幾個黑衣束帶的番役就見他從床榻上拖拽而起。
鐵索綁上手足,嘴巴被死死封住。
等到郭展過來驗明正身,周福全便被押上囚車,在漆黑的夜色中,轆轆地送入東廠詔獄。
也沒有等到天明,郭展安排人連夜提燈審訊,幾道酷刑下來,周福全就全招了。
「呸!」
郭展在癱軟的周福全身上,不屑地吐了一口濃痰。
「就你一個跳樑小丑,也敢妒恨構陷我義父?」
翌日清晨,天色剛亮。李宗正便帶著周福全的供詞來到了慈寧宮。
「周福全刻意挑唆匠人損毀御玩,攪動宮闈安寧......」
李宗正將卷宗報告一同密奏給了太后。
太后坐在簾後,一頁頁地翻閱著供詞。
半響,一道清冷悅耳的聲音從簾後傳出。
「那風車玩器,昨夜我還在陛下手上見到,是你找的替換?」
「回太后,是臣交給章大人還給陛下,先前查獲時候,正好有兩個......」
李宗正把他之前的說辭又複述了一遍。
「此事原委,吾已知曉。宗正你思慮周全,尋回那風車玩器,顧全陛下心情,做得很好,當賞......」
太后淡淡地說道。
李宗正連忙叩首,表示自己只是盡了職責。
「真正惹起禍端、攪亂宮闈的,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福全,還有那輩聽其教唆、擅毀陛下珍玩的匠人......」
最後一句,令李宗正心中一凜。
他小心地探問該如何處置周福全等人。
「殺了吧......」
太后的聲音似乎有些慵懶,沒睡夠的黏膩之中,帶著刺骨的寒意。
......
領了旨意,李宗正出宮後直接去了東廠詔獄。
「公公饒命,公公饒命。」
周福全跪在地上猛磕頭。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李宗正踱著步子,緩慢地來到周福全的身後。
「公公,奴才錯了,奴才......」
周福全求饒的話說了半截便戛然而止。
很快,他雙腿一挺,死得不能再死。
李宗正面無表情地鬆開雙臂,撇下腦袋和脖子呈奇怪角度扭曲的周福全。
《權傾大夏》的史料里,有些對他的評價其實是比較中肯的。
心胸狹隘,睚眥必報。
沒錯,李公公不會做什麼寬宏大量的大善人。
有仇,能當場報,他就當場報了!
就好像周福全這樣,他可以不用親自下手。
但他就是想讓周福全親眼看著,自己是怎麼把他的腦袋一點點掰斷的!
給敵人仁慈,那今夜死的人可能就是李宗正自己!
周福全可是要置他於死地啊!
當然,也有一些仇,當場報不了。
那就慢慢來,等他布局收網,總有清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