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人格協議（二）
「我是否活著還重要嗎？」
「我是否需要繼續對看不過的事情進行阻止，我是否願意對這樣的事做出反應，這重要嗎？」
「那還是我嗎？」
他再度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同理心也是一樣。」
「現在的我，會因為別人的痛苦而難受，會因為他人的善意而動搖，會因為看到不公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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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旦超人劇變徹底開始，他人的痛苦對我來說，就會變成一組極其清晰、極其穩定的因果鏈。」
「我能準確知道他們為什麼會痛，知道該怎麼解決，甚至知道哪一種方式能讓他們最快地停止哭泣。」
「但那並不意味著，我還會「被牽動」。」
「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感情，而理解卻也並不代表在乎。」
周莊的聲音低了下來。
「相較來說，人類和柱之男其實也是類似的關係吧？」
「對視吸血鬼為大餐，人類則是小饅頭的卡茲來說，管是吸血鬼還是人類的痛苦，本來就不是他在生理上會感到同情的對象，會感到共鳴的對象，而只是一種恰好長得和自己較為相似的，很好吃的食物而已。」
「或許，卡茲並不會關心這種事情，甚至，如果他成就究極生物，很可能連與我們的敵對都會完全拋棄了，而只是自顧自地不斷地追求著進化。」
「可我不一樣，我是從人類走到這裡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你說，道德只是大腦結構與激素環境下的產物，這一點我並不否認。
「事實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道德並不牢固。」
世上恐怕少有如醫院一般能夠集結人生百態之處吧？
因為親人的病痛和傷害，而感到憤怒、感到悲傷的家屬。
因為巨額的醫療費，而感到焦慮，感到不安，感到惱怒的家屬。
因為無力支付醫療費，而痛苦地決定放棄治療的家屬。
因為家人無力支付支付醫療費，而拼盡一切，丟下了一切尊嚴，痛哭流涕哀求著想要活下去的病人。
因為孩子的疾病，將其送入醫院之中，始終支付著醫療費用，卻又在孩子短暫的一生中，從未有過任何過問，甚至不讓孩子知曉自己是模樣的父母————
「被很多人視為自己根本的情感與人格，並非不變之物，會因為身體的成長而改變，會因為激素的波動而動搖，會因為生存壓力而崩塌。」
「可至少在現在，它仍然約束著我。」周莊將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感受著胸膛中有力跳動的心臟。
「說起來，這個世界是存在靈魂的對吧？」
「史比特瓦根所講述的幾十年前的故事裡，哪怕死去數百年，可是，當吸血鬼迪奧用自己的鮮血注入，兩個早已死的只剩骸骨的戰士，依然能夠復活過來。」
「而在史比特瓦根財團的研究所里，我也稍微看了看研究報告，其中明確表示，在不止一個國家，都存在著能夠召喚靈魂而通靈的巫師。」
「這意味著，哪怕不依靠擬態力量，僅僅是究極生物的能力，再稍微學習一下那些能召喚靈魂的巫術，這個世界死去的所有人，或許都能夠肆意地復活。」
「一旦超人劇變發生，當生死可逆、人格可複製、資源近乎無窮、錯誤可隨時回滾——
「」
周莊輕聲說道：「人類眼中的善與惡，就會失去意義。」
「殺死一個人，與製造一個人，在邏輯上將變得沒有本質區別。」
「遊戲中的NPC，不管被屠殺多少，不管被拯救多少，都毫無意義。」
「而超人劇變下，任何看似偉大的拯救，在邏輯上，也不再具備任何重量。」
「因為這一切幾乎都是可以被修正的。」
他緊緊抱著懷裡的狸花貓。「到那時，我或許還能指著一件事，說出這是正確的」，那是錯誤的」，可那，早已不是現在我心裡的道德觀，對錯標準，只是一種被固定在大腦里的判斷程序而已。」
「而程序，是最容易被改寫的東西。」
「只要有需要，可以進行編寫安裝，如果沒有需要，也可以隨時卸載。」
「甚至，這種需要和不需要本身，也只是另一套更底層程序的判定罷了。」
周莊抬頭，看著面前這個作為究極生物的自己。
「你說，我們可以創造無數個周莊，讓我們彼此相愛，彼此陪伴，永遠能夠浸泡在最大化的幸福之中。」
「甚至不止於此，如果究極生物的擴張沒有止境，如果究極生物的靈魂，依舊可以隨著軀體的擴張而逐漸增長。」
「那麼，不只是周莊，全人類，都可以成為永遠沉浸在幸福中的存在，如同伊甸園。」
「我不懷疑你能做到，我其實也有一點期待，但我也有些害怕。」
「因為那意味著，此時此刻的我，認定的所有意義本身，已經完全消失了。」
「只需要對激素的定向調配，一切快樂都可以被製造，一切痛苦都可以被規避，一切孤獨都可以得到陪伴。」
「那此刻的我，又或是這世界上過去發生，現在發生的一切，還存在哪怕一點意義嗎？」
他沉默了一瞬，再度堅定地說道。
「還有自我。」
「當人格可以被肆無忌憚地複製、拆分、並行、合併的時候，我」這個概念本身，就會開始崩解。」
「今天做出決定的我，和明天承受後果的我，可能已經不是同一個。」
「當我今日做出決定，當明日的我承受後果，便會由衷地感到昨日的我是多麼的愚蠢、可笑。」
「背叛、失去、死亡，這些概念都會變得模糊不清。」
「失去的「我」，得到的「我」，都是我，也都不是我。」
周莊抬起頭，直視那漠然的眼睛。
「所以，我決定，和你，和所有今後可能誕生的周莊們，又或是那些或許將不再視自身是周莊的傢伙們，提出針對人格的約束協議。」
「就像機器人三定律一樣，雖然可笑的三定律對於真正的超人工智慧而言毫無用處。
，」
「可人類的約束和道德，在本質上也沒有力量，是否願意遵守才是重點，為了不在今後後悔，必須設定不可越界的思維禁區。」
「我知道，一旦隨意的邁過那一步，周莊這個人，或許會徹底消失。」
「卡茲或許不需要這些顧慮。」
「因為他從來就不是人類，追求的也只是成就究極生物。」
「可我是！」
周莊舉起了懷裡的狸花貓，瞪著那張圓圓的貓臉，將臉蹭在貓咪的肚皮上，感受著貓咪散發的溫度，臉上露出了絲毫不加掩飾的幸福和滿足笑容。
「哪怕脆弱，哪怕幼稚，哪怕缺愛，哪怕害怕，哪怕生理和心理，都還只是個沒長大的小屁孩。」
「可至少現在的我，還會在乎那一切。」
「所以，人格需要約束，超人劇變，也需要在此刻的我所圈定的框架下進行著。」
「就如南宋歷史地下室那一次自殺一樣，我希望成為的，是此刻的我，發自內心的認為更好，能讓此刻的我感到驕傲的自己。」
————究極生物周莊看著他。
周莊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我知道，一旦開始真正的超人劇變，我現在堅持的一切，都會變成一種————幼稚的偏好。」
「道德會被算力抹除，同理心會被效率取代，善惡會變成可以調節的參數，到那時，新生的周莊，或者說，那個曾經將自身視為周莊的傢伙們，很可能會真心實意地認為，屠殺、改造、重寫人格，都是很合理的選擇。」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即將跨入那一步的自己。
「所以，在我這個初始人格，還能以現在的視角去判斷什麼是對的」之前，我必須先給未來的我套上一條鎖。」
周莊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第一條，無論我變得多聰明、多強大，我都不得將無辜的生命視為資源。
哪怕從邏輯上這是最優解，我也必須放棄。
第二條，我不得主動抹除或永久壓制自己的同情心。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為他人的痛苦感到不適，那我必須立刻回滾思維結構。
第三條，我不得以「更成熟」、「更高等」、「更理性」等等為理由，否定現在我這個初始周莊的價值。
我想成為的是「現在的我眼中更好的自己」，而不是一個事後回看，會為曾經自己的愚蠢而感到可笑的混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
「如果未來的我，認為這三條周莊的人格協議，是一種可笑的阻礙，是低效的累贅，是需要刪除的東西。」
「那就說明，那已經不是我想成為的那個人了。」
周莊抬起頭，遙望著夜空。
「到那時，我寧願死掉，徹底地死掉。」
「也不願意，為了繼續進化，為了繼續存在，把自己最初想守住的東西，親手拋棄掉！」
「是嗎————」究極生物周莊淡淡一笑。
「那麼，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