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什剎海的胡同里飄起了家家戶戶的飯菜香。
蘇洛的小院裡,新砌的大型燒烤架正式開火。
黃博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身專業的燒烤師傅行頭,白圍裙往腰上一系,手裡拿著兩把不鏽鋼長簽子,自告奮勇的當起了主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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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法嫻熟的翻動著羊肉串,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氣混合著炭火的煙火氣,在冬夜清冷的空氣里直往人鼻子裡鑽。
寧昊抱著一箱燕京啤酒走過來。
這大冷的天,啤酒根本不用擱冰箱,放在院子裡吹一會兒風,瓶身就拔涼拔涼的。
寧昊樂呵呵的給每個人起開一瓶,嘴裡還念叨著:「還是咱自家院子舒坦!蘇老闆,嫂子,博子,來,走一個!祝咱工作室越來越紅火!」
四個人圍著石桌,玻璃瓶子「當」的一聲碰了一下,氣氛還挺熱鬧。
蘇洛啃著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腰子,就著喝了一大口涼啤酒。
滾燙的烤肉配上冰涼的酒液,在嘴裡一衝,激得他渾身打了個哆嗦。
心裡那點要去好萊塢的煩躁,總算被這股子煙火氣給壓了下去。
媽的,還是這種日子過得帶勁。
可他剛吃了兩串,就發現寧昊和黃博有點不對勁。
這倆人,嘴上說著高興,可那表情,怎麼看怎麼勉強。
尤其是寧昊,一杯啤酒下肚,話不但沒多,反而更悶了,一個勁兒的盯著眼前那碟五香花生米發呆,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活像那花生米欠了他八百萬似的。
黃博也是,烤串的動作都慢了半拍,時不時的嘆口氣,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烤的不是肉串,是自己逝去的青春。
「怎麼了這是?」蘇洛把簽子往桌上一放,拿紙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嘴,「下午不是還挺高興的嗎?怎麼一到飯桌上,跟誰欠了你們錢似的?肉不好吃還是酒不好喝?」
高囿圓給寧昊夾了一串烤的焦香的蘑菇,溫和的問道:「寧導,是不是在嘉禾嶼遇到什麼麻煩了?跟我們說說,工作室現在不缺錢,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問題。」
寧昊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涼啤酒嗆得他臉憋得通紅,半天才吭哧出一句話:「嫂子,不是錢的事……唉,這事兒……」
他這副便秘一樣的表情,看得蘇洛直來火。
「有屁快放!」蘇洛不耐煩了,抄起一串雞翅,「磨磨唧唧的,耽誤我吃肉。是不是選好的場地出問題了?還是看上的哪個群演小姑娘沒聯繫方式?」
黃博一看寧昊這說不出口的樣子,索性把手裡的肉串往盤子裡一扔,也灌了口酒,借著酒勁兒把事兒給捅了出來。
「哥,嫂子,我們倆在嘉禾嶼,被人給欺負了!」
黃博這話一出,院子裡熱鬧的氣氛一下就冷了下來。
炭火還在嗶啵作響,但沒人說話了。
「怎麼回事?細說。」蘇洛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依舊慢條斯理的啃著雞翅,但眼神沉了下來。
黃博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原來,他們在嘉禾嶼看中的那個南洋風情的騎樓老街,是當地一個叫「鷺島影視基地」的產業。
基地的老闆姓李,人稱李總,是當地的地頭蛇。
一開始,寧昊他們去談的時候,對方還挺客氣,場地費也報得中規中矩,一天兩萬,雖然貴了點,但在預算之內。
可後來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他們是拍了《瘋狂的石頭》的原班人馬,背後還有個叫「鹹魚工作室」的新公司,老闆是剛拿了坎城影帝的蘇洛。
這一下,對方的態度就變了。
「那姓李的,簡直就是個坐地起價的流氓!」
黃博氣得直拍桌子,震得盤子裡的花生米都跳了跳,「他看我們是外地來的新公司,覺得我們好欺負,沒根基。」
「昨天我們準備去簽合同,他直接把場地費抬高了十倍!一天二十萬!還說什麼,想在嘉禾嶼拍戲,就得守他的規矩!愛拍不拍!」
寧昊也接過了話茬:「不止是場地費。他還放出話去,讓當地的群頭、道具租賃公司、甚至連送盒飯的都不許接我們的活。」
「我們昨天試著聯繫了幾個,人家一聽是《瘋狂的賽車》劇組,要麼說沒檔期,要麼就直接掛電話。這明擺著是想把我們困死,逼我們接受他的條件。」
「我們算了算,光是場地費這一項,按他那個價,一個月下來預算就超了小一百萬。這還不算別的,要是真被他這麼卡著,這電影根本就沒法拍了。」
寧昊嘆了口氣,有些愧疚地看著蘇洛。
「其實白天那會兒,我們倆就想跟你說這事兒。但一想你馬上要飛漂亮國去拍《變形金剛》了,這可是去好萊塢掙美刀的大事,我們哪好意思在這節骨眼上拿這爛事煩你?」
「就想著今晚吃頓好的,明天我們自己再跑跑關係,看能不能解決……」
蘇洛斜了他一眼:「解決個屁。人家地頭蛇把路都堵死了,你們倆去求人家跪下唱征服啊?」
說完,寧昊和黃博都低下了頭,跟鬥敗的公雞似的,連眼前的肉串都不香了。
蘇洛聽完,沒說話,只是拿起一串烤好的雞翅,慢慢的啃著。
他心裡沒什麼憤怒,就是覺得煩。
媽的,又來事兒了。
本來以為簽了《變形金剛》的合同,賺夠了買房的錢,接下來就是去好萊塢應付一下,回來就能踏踏實實當包租公了。
怎麼總有這些不開眼的蒼蠅冒出來,非要往他眼前湊?耽誤老子享受生活。
高囿圓聽完,秀氣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她放下筷子,看著蘇洛,輕聲問道:「合同還沒簽吧?定金也沒付?」
寧昊搖了搖頭:「沒。他昨天報完價,我就知道不對勁,藉口說要回來跟工作室商量,就先回來了。」
「那就好。」高囿圓點了點頭。
工作室帳上雖然有幾千萬,但這冤枉錢,一分都不能花。
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這是明擺著欺負到鹹魚工作室頭上了。
蘇洛把雞骨頭扔進盤子裡,又喝了口涼啤酒,打了個嗝,這才慢悠悠的開了口。
「行了,多大點事兒,看你們倆那慫樣。」
他看著寧昊和黃博,語氣平淡:「欺負到我的人頭上了,這事兒沒那麼容易過去。他不是想抬價嗎?不是想卡我們嗎?行啊,我讓他連一分錢都賺不著,還得哭著求我們去拍。」
寧昊和黃博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疑惑和期待。
「蘇老闆,你……你有辦法了?」
蘇洛懶得解釋,找旁邊高囿圓要了手機,翻出一個電話撥了過去。
05年這會兒,國際機票大多還是通過票務代理商出票,鹹魚工作室有專門合作的票務經理,二十四小時都有專人接聽。
電話很快通了,蘇洛按了免提。
「小張,我,蘇洛。後天上午十點飛洛杉磯那張頭等艙,幫我退了。」
「對,行程取消,不去了。退票費該扣多少扣多少,你直接在工作室帳上扣。」
寧昊和黃博直接傻眼了,手裡的啤酒瓶都忘了放下。
「哥!別啊!」寧昊急得站了起來,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你為了我們的事,把去好萊塢的飛機都給退了?這……這不行!我們的事是小事,你拍《變形金剛》是大事啊!那可是好萊塢大片!」
「就是啊,蘇老闆!」黃博也跟著勸,「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大不了換個地方拍,不能耽誤你的正事!咱們不能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啊!」
高囿圓雖然也有些意外,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的看著蘇洛。
這鹹魚又要開始折騰了。
蘇洛掛了電話,瞥了那倆激動的人一眼,沒好氣的說:「瞎嚷嚷什麼?坐下。」
「我的人在外面被欺負了,我這個當老闆的,能拍拍屁股出國享福去?傳出去,我蘇洛的臉往哪兒擱?以後這工作室還怎麼帶人?」
他頓了頓,又拿起一串羊肉,補充了一句,「再說了,好萊塢那破地方,牛排又老,沙拉又沒味兒,能不去我才懶得去。正好給我找了個台階下。」
這話一出,寧昊和黃博眼圈都紅了。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後半句是安慰,前半句,才是蘇洛的心裡話。
他雖然懶,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他心裡是真把手底下的人當自家人護著。
「行了,都別跟娘們似的,」蘇洛擺了擺手,把一瓶啤酒推到他們面前,「吃飯,吃完飯睡覺。明天,咱們去嘉禾嶼,會會那個李總。」
他拿起一串剛烤好的羊肉,狠狠的咬了一口,眼神也跟著冷了下來。
老虎不發威,真當我是病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