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和他的律師團隊走了，院子裡總算安靜下來。
高囿圓拿著那份全英文合同走進了書房，她得跟李維律師再對一遍細節。
蘇洛則重新癱回藤椅上，長出了一口氣。
剛才那副「為藝術獻身」的慷慨激昂沒了，臉上只剩下疲憊和糾結。
一千萬美金，換成人民幣八千多萬，這筆錢砸下去，別說隔壁的三進院子，把這條胡同剩下的幾套全買下來都夠了。
包租公的夢想，眼看就要實現了。
可一想到為了這個，自己又要被塞進鐵罐頭裡飛十幾個小時，到了地方還得倒時差，吃半生不熟的牛排和黏糊糊的沙拉，他就渾身不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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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錢，賺得也太累了。
他拿起可樂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下喉嚨，煩躁的心情才好了點。
正琢磨著要不要趁出發前，去後海的私房菜館吃頓烤全羊解解饞，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寧昊和黃博兩個人走了進來，看著風塵僕僕的，跟做賊似的探頭探腦。
「蘇老闆，聽說……聽說好萊塢的人來過了？」寧昊搓著手，一臉的好奇和激動。
黃博更直接，他提著兩瓶啤酒，幾袋花生米，一屁股坐在蘇洛旁邊的小馬紮上，眼睛瞪得老大：「哥，真的假的？你真要把咱鹹魚工作室的招牌，插到好萊塢去了？」
蘇洛懶洋洋的瞥了他們一眼，沒好氣的說：「什麼插招牌，說得那麼好聽，不就是去當個打工仔嘛。你們倆消息倒是挺靈通。」
「那可不！」寧昊一臉與有榮焉的激動，「剛才那老外他們從咱院子出去，那臉上的表情，就跟中了彩票似的！」
「胡同口的秦大爺都看見了，說來了好幾輛黑色的高級小轎車，排場大著呢！這事兒一傳，現在整個後海都知道，咱蘇老闆要拍好萊塢的大片了！」
蘇洛聽著這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完蛋，這下清靜不了了。
他最煩的就是這些虛頭巴腦的名聲，耽誤他遛鳥餵魚。
黃博把一瓶啤酒遞到蘇洛面前，用瓶蓋「嗤」的一聲將啤酒打開，臉都笑歪了：「哥，你真是我的偶像！坎城影帝，現在又是好萊塢的聯合出品人！」
「你這是……這是文化輸出了屬於是！給咱內地的演員，狠狠地長了一次臉！」
「行了行了，別給我戴高帽子，」蘇洛擺了擺手，接過啤酒喝了一口，「我就是去賺點買房子的錢。對了，你們倆不是去廈門那邊選址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一說起正事，寧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從隨身帶著的挎包里掏出一疊沖洗好的照片，遞了過去。
「昨晚剛落地。蘇老闆，我們在廈門跑了快兩個月，地方倒是定下來了，可我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蘇洛接過照片，一張一張地翻看著。
照片裡有廈門的環島路、破舊的騎樓老街，還有海邊的漁排。
他一邊看著照片，一邊問道：「定都定了，還有什麼不踏實的？」
寧昊撓了撓頭，有些苦惱地說道：「就是視覺風格。那地方太漂亮了，海天一色的。可咱們這故事是個荒誕喜劇，耿浩又是個倒霉蛋。」
「我怕拍出來太唯美，削弱了那種市井的粗糲感和荒誕感。但要是全往髒亂差里拍，又白瞎了那麼好的海景。」
蘇洛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從那些照片中抽出了一張騎樓老街的照片，指了指上面斑駁的牆面和密密麻麻的電線。
「你走入誤區了。」蘇洛把照片扔在石桌上。
「漂亮和荒誕並不衝突，相反，強烈的對比才能產生最極致的幽默。」
寧昊愣了一下，趕緊湊過來聽。
「你不能把鏡頭對準那些旅遊景點。你要拍的，是那種濕漉漉的、帶著魚腥味的市井氣。」
「比如自行車賽，專業的賽道有什麼好拍的？你就得讓黃博騎著車，在那些窄得只能並排走兩人的老街里穿行。」
「兩邊是賣海鮮的攤位，頭頂是晾曬的衣服，背景是蔚藍的大海。越是侷促，越是混亂，越能體現出耿浩被生活逼入絕境的窒息感。」
蘇洛又指了指照片上的光影。
「鏡頭要多使用低機位和超廣角，把人物的變形感拉出來，陽光越是刺眼，陰影里的勾當就越顯得滑稽，這就叫做反差。」
寧昊和黃博湊在旁邊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他們在外地折騰了兩個月，天天在海風裡吹得像黑炭一樣，腦子裡也是一團亂麻，聽了蘇洛的話後感覺思路清晰多了。
「蘇老闆，我……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寧昊激動得臉都紅了，一把奪過照片，腦子裡已經開始閃現分鏡畫面了。
黃博也是一臉茅塞頓開的樣子，拍著大腿說道：「對啊！我當時在老街試戲的時候，就覺得身上黏糊糊的特別難受。要是把這種燥熱和魚腥味拍進鏡頭裡，我這角色根本不用演，那股倒霉勁兒自己就出來了！」
看著兩人那副醍醐灌頂的樣子，蘇洛心裡那點要去好萊塢的鬱悶，總算是消散了一些。
還是當個幕後指點江山的鹹魚舒服啊。
他把剩下的照片推給寧昊：「行了，就按這個思路去準備。等我從漂亮國回來，我要看到美術組的置景方案。錢的事不用擔心，工作室帳上趴著幾千萬，足夠你們折騰了。」
這時高囿圓從書房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看到院子裡的三個人，笑著說道：「聊什麼呢，這麼熱鬧。正好，寧昊，黃博，你們也在。我跟蘇洛商量了一下，工作室準備給你們倆配一輛車，方便你們以後跑劇組和選址。你們看看喜歡什麼牌子，預算三十萬以內。」
寧昊和黃博當場就愣住了。
給他們配車?
預算還有三十萬?
這兩個月他們在外面選址，天天擠三輪，腿都快要磨破了。
在05年，三十萬可以買一輛不錯的帕薩特或者雅閣了。
「嫂……嫂子，這……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要！」寧昊結結巴巴地推辭著。
黃博也跟著使勁點頭：「對對對，我們騎自行車挺好的，還環保。」
高囿圓溫婉地笑了笑：「這是你們應得的。你們是工作室的核心，總不能天天擠公交跑業務吧？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們自己去看車，看好了找張會計報銷。」
說完，她又轉向蘇洛。
「你的行李我已經幫你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上午十點的飛機，別忘了。」
蘇洛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哎，真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啊。
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的。
他看著激動得快要磕頭的寧昊和黃博，又看了看身邊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老闆娘，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
為了這個家，為了自己的包租公大業，不就是去好萊塢出一次差嘛。
就把它當成是去視察一下分公司的業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