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王騰在竹屋外站定,深吸一口氣,收斂自身氣息,這才推門而入。
「冥皇。」他輕聲喚了一句,自然是沒有回應的。
王騰也不指望她能回應,伸手輕輕扶起她的肩頭,讓她靠在自己胸前,冥皇的身軀輕盈得驚人,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捧隨時會散去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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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另一隻手將丹藥送到她唇邊。
丹藥觸碰到唇瓣的瞬間,冥皇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反應,眉頭輕輕蹙起,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又像是陷入更深層的夢境。
「張嘴。」王騰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都傷成這樣了,還怕我毒你不成?」
也不知是聽懂了,還是冥冥中的本能,她的唇瓣微微張開一條縫隙。
王騰將丹藥送入她口中,隨即掌心貼住她後背,運轉靈力,引導藥力化開。
歸元斷續丹入腹即化,一股溫潤而磅礴的藥力驟然散開,沿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王騰的靈力緊隨其後,小心翼翼地引導著藥力向那些斷裂的經脈、碎裂的骨骼、千瘡百孔的道基匯聚。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過程。
天人境強者的身軀本就堅韌異常,而冥皇體內的傷勢又複雜得令人心驚,不僅有七八位天人圍攻留下的道傷,還有她強行爆發禁術後的反噬,數種力量在她體內糾纏撕扯,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更大的崩潰。
王騰全神貫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體內的傷勢也在隱隱作痛,靈力運轉時如同逆水行舟,但他咬著牙沒有停下。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冥皇體內那些暴虐的力量終於開始平息,斷裂的經脈在藥力的滋養下緩緩癒合,碎裂的骨骼重新拼接,道基上的裂紋也在一點一點彌合。
王騰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體內深處有一股沉睡的力量正在緩慢甦醒,像是一顆被冰封的種子,終於等來了春天。
就在這時,冥皇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王騰低頭看去,正對上那雙緩緩睜開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瞳色淺金,像是融化的琥珀,又像是盛滿了月光的酒杯,此刻這雙眼睛裡還帶著初醒的迷茫和混沌,焦距渙散,好一會兒才終於凝聚。
「你……」冥皇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抱著我做什麼?」
王騰哭笑不得:「我在救你,不然你以為呢?」
冥皇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感受體內的變化。片刻後,她輕輕「嗯」了一聲:「歸元斷續丹?」
「識貨。」王騰語言簡潔,手上的靈力輸送卻沒有停:「你體內那道道傷最深,還需要再運轉一個周天,別動。」
冥皇便真的不動了,安靜地靠在他懷裡,任由他的靈力在自己體內流轉。
又過了片刻,她忽然開口:「你身上的傷也不輕。」
「我?我死不了。」王騰輕描淡笑。
「你是不是傻?」冥皇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自己都傷成這樣,還先給我煉丹?」
「別著急感動。」王騰故作鎮定,字正腔圓:「你傷得比我重,當然先救你,而且先讓你這個天人境恢復過來,我才能安心自己療傷。」
「呵呵。」冥皇說什麼也是百萬年前的人物,對於王騰這挑不出來毛病的理由,並未戳破。
「笑啥,我說的不對?」王騰挑眉。
「就是因為哪兒哪兒都對,所以不對。」冥皇瞥了眼少年,心裡默念,並未說出來。
靈力運轉完最後一個周天,王騰確認她體內的傷勢已經穩住,這才緩緩收回手掌,扶著她重新躺回竹床上。
「別急著運功。」他說,順手扯過一旁疊好的薄毯蓋在她身上:「藥力還需要幾天時間才能完全吸收,這幾天你就好好躺著,什麼都別想。」
冥皇側頭看著他,淺金色的瞳孔里映著窗外的月光:「那你呢?」
「我?」王騰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我就勉為其難,做你幾天保姆,給你做飯燒菜,洗澡……咳,洗澡另有其人。」
「……」冥皇無語,霸氣的臉微紅,最終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閉上了眼睛。
王騰以為她睡著了,起身正要離開,卻聽見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多謝。」
王騰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清冷微紅加傲嬌的臉,嘴角微微一翹:「嗐,自己人,客氣什麼。」
他說完便推門而出,並沒有看見冥皇在門關上的瞬間,嘴角也微微彎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竹屋外,月光如水。
王騰剛走出沒幾步,便看見梅十三靠在不遠處的一棵老竹旁,手裡拎著一隻酒壺,月光將她素衣照得如霜如雪。
「師姐?」王騰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梅十三淡淡開口,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眉頭微蹙:「臉色比進去之前還差,救人把自己搭進去了?」
「哪有那麼誇張。」王騰笑著擺手。
梅十三沒有接話,只是將酒壺遞了過來。
王騰接過,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卻有一股暖意散開,竟是難得的好酒。
「這是……」
「從這殿宇的酒窖里取出來的。」梅十三面不改色:「上面寫著仙人醉,我嘗了一口,確實不錯。」
王騰差點被酒嗆到:「你偷我師父的酒?老王居然還有酒窖……」
他確實從未在長生殿真正逛過,除了大殿就是這後山竹屋。
「什麼叫偷,是你讓我住在這裡的。」梅十三理所當然白了一眼王騰,淡淡道:「所以這裡的一切資源,現在都是我的,你有意見?」
「呃,沒意見沒意見,哈哈哈。」王騰看著眼前這個雲淡風輕的女人,忽然覺得,梅十三還是那個梅十三,表面清冷如霜,骨子裡還是那個灑脫不羈、我行我素的性子。
「走吧。」梅十三轉身,素衣翻飛:「回去我給你再煮碗面,吃完好好歇著。」
「又吃麵?」
「怎麼,嫌棄?」
「不敢不敢。」王騰連忙跟上:「師姐煮的面,給個神仙都不換。」
「油嘴滑舌。」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月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王騰看著前方那道纖細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寧。
哪怕只是暫時的。
長生殿的偏殿裡,燈火溫暖。
梅十三果然又煮了兩碗面,這次還多加了一碟醃製的靈筍,清脆爽口,配著面吃正好。
王騰埋頭吃麵,吃得呼嚕呼嚕響,全無形象可言。
梅十三坐在對面,吃相文雅得多,但速度卻一點也不慢,兩人幾乎同時把碗裡的面掃蕩乾淨。
「還要嗎?」梅十三問。
「夠了夠了。」王騰拍了拍肚子:「再吃就要撐了。」
梅十三點點頭,起身收拾碗筷,這次她沒有急著走,而是將碗筷放在一旁,重新坐了下來。
「王騰。」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師弟」。
王騰微微一怔,抬眼看去。
梅十三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目光卻比平時更加認真:「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老實回答。」
「什麼事?」
「那個女人……她究竟是什麼人?」
王騰沉默了一瞬,如實道:「冥洲的冥皇。」
梅十三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面上沒有什麼變化:「冥皇,一洲之主,她跟傾仙是好友,還傷的這麼重,那傾仙如今豈不是……」
「她不會有事的,待我休息幾日,便再次啟程,去與她匯合。」王騰開口,知道梅十三的擔心,不過也並未說女帝的事。
梅十三沉默了很久。
月光從窗外移進來,照亮了她半邊側臉,另外半邊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師姐?」王騰試探著喚了一聲。
「沒什麼。」梅十三回過神來,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平淡:「只是覺得,你跟傾仙都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了。」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但王騰聽得出來,裡面藏著多少說不出口的東西。
他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梅十三似乎也不需要他說什麼,站起身,端起碗筷,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
「好好養傷。」她說,背對著他:「別想太多,我雖然跟不上你們的腳步,但也不會拖你的後腿。」
「師姐,我從來沒覺得你……」
「我知道。」梅十三打斷他,聲音很輕:「所以我才願意給你煮麵。」
說完,她便消失在月色中。
王騰坐在原地,看著門口那片銀白的月光,久久沒有動。
片刻後,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起身走向內室。
躺在床上時,王騰閉上眼睛,卻沒有立刻入睡。
他在想梅十三的話。
她說「你跟不上」,不是嫉妒,不是自怨自艾,而是一種清醒到近乎殘忍的自我認知。
梅十三的天賦不差,甚至與李夢霞一樣,都可以說是當代頂尖的天才,但與王騰和呂傾仙比起來,又是一道鴻溝,畢竟一個是妖孽兩世為人,一個是女帝道果轉世之身,這些不是天賦二字就能填平的。
那需要機緣,需要悟性,需要……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王騰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別著急,都慢慢來吧。」他低聲自語,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然後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這一夜,聖庭格外安靜。
沒有追殺,沒有陰謀,沒有生死搏殺。
只有月光,竹林,和兩碗已經吃完的面。
……
翌日清晨,王騰是被一陣藥香喚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床頭多了一隻小瓷碗,碗裡盛著溫熱的藥湯,旁邊還放著一枚蜜餞。
藥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梅十三清雋的字跡:
「趁熱喝,蜜餞是甜的。」
王騰笑了笑,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藥湯苦澀,但尾調卻有一絲甘甜,顯然是特意調配過的。
他將蜜餞丟進嘴裡,起身推開門。
晨光正好,照得整座聖庭一片金黃。
遠處,葉玄正在演武場上親自監督眾弟子們練劍,一道道劍光如虹,氣勢磅礴。
而後山竹屋方向,隱約能感覺到一股平穩而綿長的氣息,冥皇還在沉睡,傷勢正在穩步恢復。
廚房裡傳來輕微的響動,伴隨著食物的香氣。
王騰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晨光、劍意、藥香、炊煙……
一切都在。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師姐,早上吃什麼?」
廚房裡傳來梅十三平淡的聲音:「粥。」
「什麼粥?」
「閉嘴等著就行的粥。」
王騰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聖庭的清晨,喧鬧而安寧。
而這樣的安寧,對於王騰來說,格外的彌足珍貴,唯一不足,就是呂傾仙不在身邊!
廚房。
「不是讓你等著嗎。」梅十三一邊流利的切著菜一邊開口。
「刀法可以。」王騰誇獎:「不過跟我比起來,還是差了一些。」
「哪兒能跟你比啊,論廚藝,婉兒都是你教的,我又是從婉兒那裡學的,這麼算下來我是不是該叫你一聲師爺?」梅十三美眸微眯帶笑,但笑的有點攝人。
「別搪塞我了,我餓。」王騰聽著梅十三揶揄的話,苦笑一聲,頓了頓:「給後山竹屋的那位,也做一碗唄。」
「不用你開口,我沒那么小氣,傾仙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梅十三隨性自然的道,一邊忙碌一邊催促:「去外面等,別妨礙我,要不去後山看看她去也行。」
「好吧好吧。」王騰聳肩妥協,一步步退出廚房。
後山竹屋。
屋內的冥皇已經醒來,氣色比起昨天要好太多了,只是低頭看了看自身的衣服,好像並非一開始的那件。
「王騰,王騰……」冥皇虛弱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坐在一棵參天樹下自己跟自己下象棋的王騰,聞聲立馬就『哐』的一下沖了進去,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神情略微緊張凝重:「怎麼了?冥皇!」
「是你給我換了身衣服嗎……」冥皇雖然氣色有所好轉,但依舊身子骨非常虛弱,嘴唇略顯發白,跟著不待王騰解釋,繼續開口:「以後絕美姐做大,我做小,我不會跟她爭。」
王騰聞言,整個人都瞬間呆住:「不是,誤會……」
「不是誤會就好。」冥皇看向王騰的美眸從霸氣中,多了些溫柔。
「……」王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