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匠人街

  冰冷的銀牌,靜靜躺在林七安的掌心。

  它比之前的青銅令牌重了不止一倍,入手處傳來的寒意,仿佛能滲入骨髓。

  令牌的正面,是一個用古篆雕刻的「柒」字,背面則是一副更加繁複的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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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七安回到百蛛巷那座破敗的院落,沒有點燈。

  他走到院中那口廢棄的乾井旁,按照銀狐提點過的方式,將銀牌按入井壁上一塊不起眼的凹槽內。

  嚴絲合縫。

  井壁內部傳來機括轉動的輕微聲響。

  林七安沒有猶豫,將一滴鮮血滴在銀牌的星圖之上。

  血液迅速被吸收,星圖亮起一瞬,又歸於沉寂。

  「查詢,原白雲城鍛造師,楊鍛山,現於南雲州府的下落。」

  林七安在心中默念。

  「權限:銀牌殺手『柒』。」

  「功勳支付:二十點。」

  指令下達,再無聲息。

  林七安靜靜地站在井邊,耐心等待。

  一炷香後。

  夜空中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破風聲。

  一隻通體漆黑的信隼,如同鬼魅般從天而降,銳利的爪子精準地抓住了井沿。

  它的腿上,綁著一個細小的黑色金屬管。

  林七安取下金屬管,信隼便振翅而起,瞬間消失在夜色里。

  他擰開管口,從中倒出一卷用特殊絲線捆綁的極薄皮紙。

  回到屋內,借著從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林七安展開皮紙。

  上面的字跡,細小如蠅頭,卻清晰無比。

  「楊鍛山,男,年五十八,原白雲城鍛兵樓樓主,二十年前因故失去左臂與右眼,後隱居。」

  「三月前,因其女楊秀無意中衝撞趙家旁支子弟,被迫連夜離開白雲城,逃入南雲州府。」

  「現化名『楊山』,藏身於城南匠人街七十三號院落。」

  情報的詳盡程度,遠超林七安的想像。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附:楊山因拒絕為本地幫派『金龍幫』鍛造兵器,近期屢遭騷擾,其女楊秀亦受威脅,處境堪憂。」

  最後一行字,讓林七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將皮紙湊到油燈旁,火苗一舔,皮紙便化作一縷青煙,沒有留下任何灰燼。

  閻羅殿的乙級情報,果然值這個價。

  林七安沒有立刻動身。

  他走到屋內的水缸前,看著水中自己那張平平無奇的臉。

  《縮骨功》運轉。

  噼里啪啦。

  一陣細密的骨骼摩擦聲中,林七安的身形肉眼可見地收縮了一圈,肩膀變窄,身高也矮了半個頭。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覆在臉上。

  再抬頭時,水缸里倒映出的,已經是一個身材瘦削麵帶菜色氣質落魄的年輕書生。

  林七安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將「墨影」劍用布條包裹,背在身後,看上去就像一卷趕考用的書畫。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後院那扇通往百蛛巷的破門。

  《無相步》。

  林七安的呼吸頻率,與夜風融為一體。

  他的腳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道在牆根下流動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南城的夜色里。

  ............

  匠人街。

  即便已是深夜,這裡依舊爐火通明,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此起彼伏,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鐵屑與煤灰混合的燥熱氣息。

  但這片喧囂之下,卻隱藏著一股壓抑。

  林七安走在街上,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赤著上身的鐵匠,臉上沒有青陽城鐵砧巷匠人們那種發自內心的自豪與爽朗。

  他們的每一次落錘,都帶著一絲麻木。

  每一個人的眼神深處,都藏著一抹敢怒不敢言的隱忍。

  林七安在街角一個生意冷清的麵攤坐下。

  「老闆,一碗陽春麵。」

  他壓著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虛弱。

  「好嘞。」

  麵攤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手腳倒是麻利。

  林七安安靜地吃著面,耳朵卻捕捉著周圍食客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楊山』那老東西,今天又把金龍幫的人給打出去了。」

  鄰桌,兩個滿身酒氣的漢子壓低聲音交談著。

  「真是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金龍幫的『熊老三』可是八品圓滿的武者,他一個獨臂老頭,能扛幾次?」

  「誰說不是呢。聽說金龍幫看上了他那手淬火的絕活,想讓他專門給幫里打造兵器,價錢壓得極低,跟明搶沒什麼區別。」

  「他要是不從,怕是連女兒都要遭殃。我可聽說了,金龍幫的後台,是城主府的二公子,誰敢惹?」

  「可惜了他那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咯,長得那叫一個水靈……」

  林七安端著面碗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他不動聲色地吃完最後一口面,放下幾枚銅板。

  「老闆,結帳。」

  「客官,一共五文錢。」

  林七安又多拿出兩文錢,放在桌上,狀似無意地問道:「老丈,跟您打聽個事,這街上是不是有個叫『楊山』的鐵匠?」

  麵攤老闆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同情和勸誡。

  「有。巷子最裡頭,那家沒掛招牌,爐火也最暗的院子就是。」

  老闆頓了頓,壓低聲音。

  「讀書人,聽我一句勸,那家人現在是麻煩纏身,莫去惹禍上身。」

  林七安聞言,只是淡淡一笑,拱了拱手。

  「多謝老丈提醒。」

  說完,他轉身,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巷子越往裡走,光線越是昏暗,打鐵聲也漸漸稀疏。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藥草味。

  當林七安靠近那座破敗院落時,腳步停住了。

  院門口,幾個身穿統一黑色勁裝,胸口繡著一個金龍的漢子,正堵在那裡。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疤臉男。

  他一腳踹在斑駁的木門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楊老頭!給你臉不要臉是吧!」

  疤臉男扯著嗓子,對著院內叫囂。

  「我家幫主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把你那手藝交出來,每個月還能給你一口飯吃!」

  院內,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怒吼。

  「滾!」

  「嘿,還挺橫!」

  疤臉男啐了一口唾沫,臉上露出獰笑。

  「老東西,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那個寶貝女兒就在裡面!再不開門,今晚,我們就讓你女兒好好知道知道,什麼叫金龍幫的『規矩』!」

  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肆無忌憚地響起。

  幾個混混跟著發出一陣鬨笑。

  「大哥說的是!那小妞皮嫩得很,哥幾個正好樂呵樂呵!」

  疤臉男獰笑著,抬起腳,準備再次踹門。

  就在這時。

  一個清冷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他們身後響起。

  「你們的規矩,是誰定的?」

  幾個混混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們猛地回頭。

  只見巷子的陰影里,一個身形瘦削的青衫書生,正緩緩走出。

  搖曳的爐火,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極長。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書生的懦弱與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