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停了下來。
山裡的夜來得極快,太陽一落,天光好似一下子被人抽走一樣。
路四周那些草里時不時就發出「嗤嗤」聲,但隊伍里無人在意,好像早已習以為常
林柏坐在一塊石頭上,揉著磨出泡的腳後跟。
走了一下午的土路,腳底火燒火燎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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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鐵卒卻像一點不累,就開始干起活來。
宋大貴居中罵罵咧咧,安排著把三輛馬車圍成個半圈。車頭朝外,馬不卸,只解了鞍帶。
幾個鐵卒去砍柴,幾個去下套子。
他自己則提著刀去林子裡轉了圈,出來時手裡已經拎著一隻山雞和兩隻肥嘟嘟的竹鼠。
隊伍中有對叫阿大和阿二的兩兄弟最是勤快,不聲不響就把做飯的坑刨好了。
鍋一架,阿二拿竹筒去一旁小溪接水,阿大蹲在火邊,小心地把火一點點吹旺。
兄弟二人的動作一看就是老手。
阿大沖他憨笑:「三木哥,你北方來的大人物,坐著休息就成!」
「這些活計,我們干慣了。」
阿二也道:「就是!我們兄弟在城裡也常給街坊挑水打柴,不敢說多伶俐,這些活熟門熟路。」
林柏發現,這裡的人多樸實,說話很少帶官腔。
才多半日,隊裡比他歲數小的人都已經一口一個三木哥。
這讓他很不適應,又有幾分古怪的暖和。
林柏沖兩兄弟問道:「你們哥倆都一直生活在鎮南?」
阿大一邊用著根細棍撥火,一邊答道:「我們祖上就在鎮南城,我爹當年也是鐵卒,我爺還是。」
「我哥倆這身甲,還是接我爹的缺。」
「這也能接?」林柏覺得新鮮。
阿二笑了:「能啊!鎮南城這地方,誰家捨得斷了驅邪院的爐灶?老子死了,兒子接著干。」
「跟種地一個道理。」
「我們爹沒的時候,我哥剛滿十四,我十二。」
「老大瞧我們可憐,就全收了。」
「這不,一干也五年了。」
「我們這的鐵卒都是在鎮南的本地人,多多少少都有點血緣的關係。」
「大傢伙可照顧我們了,像這種跑腿的簡單活,每次都會安排我們來!」
林柏心裡一動。
在京城的驅邪院,隊與隊之間為了一點功勞可都是要撕破臉的。
可這卻完全不一樣,一隊的人都可以攀上點親戚的關係。
看著老實的兄弟倆,林柏忽地就想起了陳八斤。
那小子也是一個怪老實的人。
也不知道他們幾個在京城怎麼樣了,有沒有被趙執那混蛋刁難。
周野的嘴臭真得改一改,要不然早晚惹出大貨;喬尚那貨八成又靠著小聰明躲過不少的麻煩。
沈幽應該也已經被放出來了,不知道她得知婚約的事情以後會是什麼反應......
林柏想得出神,手裡一根乾柴「啪」地捏斷了。
「三木哥,你是不是想家了?」阿二小聲問。
「沒有。」林柏把柴丟進火里,「就是餓了。」
......
......
飯食做好以後,分得很勻。
鐵卒們蹲在地上,吃得稀里呼嚕,誰也沒跟誰客氣。
林柏分到小半隻山雞和幾塊烤熱的干餅。
他拿著自己那份正準備啃,突然就覺得少了點什麼。
往四周瞅了圈,竟然沒見道老石。
那蛤蟆估計還鎖在後面的車上,不過從停下到現在,竟然一聲沒吭?
按他的德性,早該下來再自己嚎兩聲「恩公」才對......
林柏朝宋大貴問道:「那蛤蟆精怎麼不下來吃飯?」
宋大貴正嚼著條雞腿,滿嘴油光:「他這一路盡張著個大嘴逮蟲子,肚子裡還不知道塞了多少飛蛾螞蟻,這會兒估計正脹著。」
「你看吧,等會兒要是沒人叫他,他能在車上睡到後半夜去。」
說著他拿了一塊烤餅包了一隻雞腿,遞給了林柏。
「你過去瞧一眼,順便給他送去。」
「到時候可別說我們虐待他......」
林柏接過餅,便起身往最後那輛馬車走去。
走到車邊,沒有聽到車裡傳來聲響。
他朝里叫了聲:「喂!」
沒人應。
林柏皺了皺眉,繞到車後掀開草簾一看。
只見老石蜷縮在車廂最裡頭,兩條胳膊抱著膝蓋,埋著頭,身體抖個不停。
林柏問道:「你又怎麼了?」
老石猛然抬頭,此時他臉色慘白,嘴唇也哆哆嗦嗦。
「來了......它來了......恩公,它來了!」
林柏見他這模樣,知道肯定出事了,連忙問道:「誰來了?」
老石突然朝林柏爬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林柏都有些微微吃痛。
「荒妖......是荒妖!」
「它就在外頭!」
「恩公!你不要下車!」
「我們就躲在車裡不動!」
「等它吃飽,它吃飽了就會走了!」
林柏心裡「咯噔」一下,反手就甩開了老石的手。
這蛤蟆平時又傻又歡騰,今日能怕成這副鬼樣,林柏就算還不清楚荒妖是什麼,也知道一定不對勁。
他轉身就跑,幾步衝到了篝火旁。
「老石說荒妖來了。」
所有人瞬間怔住,幾十隻眼睛全都看向了林柏過來。
宋大貴一下子就站了起來:「荒妖?」
「不可能!這還沒進十萬大山,哪來的荒妖!」
旁邊幾個人已經下意識地朝刀摸去。
宋大貴話雖那麼說,但還是當機立斷朝兩個鐵卒吼:「快去,把老石帶過來!」
又轉臉看向眾人:「把車靠緊!快!」
沒有人說話,都迅速地行動了起來。
三輛馬車被幾人合力開始往一起攏去,馬車的頭尾相對,車轅交錯,兩翼用備用的橫木與鐵鏈卡住。
林柏見他們動作飛快,十幾息間便圍成了個不太圓的陣。
馬在內,人在外。
老石被兩個鐵卒從車上架了下來,拖到了陣心扔在了地上。
他縮成一團,兩隻手抓著自己的頭髮,連頭都不敢抬。
林柏也被拉進了車陣。
他看見最外沿的弩手已經架好弩。
還有兩個鐵卒把黑矛插在了車板縫裡,矛頭已經開始跳著微微的電光。
宋大貴開始盤起人數,看到沒有少,才長舒了一口氣。
他看向老石,大聲呵斥:「你為什麼說荒妖來了!」
老石顫顫巍巍:「我.....我聞到了......」
聽到這話,宋大貴不再多問,但是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走到林柏一旁,囑咐道:「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千萬不要亂跑,出事了我們可救不了你!」
林柏皺眉反問:「荒妖是什麼妖?我怎麼從來沒有聽過。」
宋大貴沉默了一下,才說道:「它們跟普通的妖不一樣......」
「是十萬大山深處跑出來的妖怪,它們只知道吃,吃人,也吃妖。」
「什麼都吃!」
林柏一愣。
還是第一次聽說妖還會吃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