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打穀場上

  谷穗要曬得乾乾的,在打穀場鋪了厚厚一層。

  村裡的男人們並肩站在一起,每人手裡拿著一根大棒,一棒子又一棒子不斷地砸下去,穀子從穗上脫落,在黃土夯實的場地上積累了薄薄一層。

  另一邊有人拿木叉翻谷,把打過一遍的穀草挑起來抖一抖,換個麵攤平,男人們轉過來再敲一遍。

  谷芒亂飛,沾在人們的身上,刺得人時不時抬手撓幾下。

  婦女和半大孩子守在旁邊,拿著竹耙把脫粒後的穀草摟到一邊堆成草垛,草屑混著塵土嗆得人不停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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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穀粒落得差不多,就開始揚場。

  沈安潘高舉木杴,迎著風把混著穀殼的穀粒揚向半空。

  飽滿沉實的穀粒沉甸甸墜落在身前,輕飄飄的碎草殼被風捲走。

  沈幼寧和她嫂子將穀粒掃成一堆,用木鍬裝進麻袋裡。

  沈安潘和村里人將這幾袋子穀子抬到打穀場邊上,用牛車拉回家裡去,地里的穀子就算打完了……

  沈家村打穀一直以來都是互相幫忙,村里人幫沈安潘家打穀,沈安潘也要去幫別人家打。

  大家早上在家裡面吃飯,中午在田裡吃口乾糧。

  等到了晚上,當天打穀子的人家會每家出一大盆燉菜,打穀場上所有勞力聚在一起,大家湊在一起吃頓好的。

  沈家村每年打穀,要比過年還熱鬧,還要有滋味。

  過年是過年關,現在大家心裡只有豐收的喜悅……

  打完一家的穀子,就要清場。

  當所有穀子裝進麻袋裡,下一家的谷穗才會在打穀場上鋪平。

  這群輪木棒的男人們就會坐在場邊喝口水,歇一會。

  光著膀子的沈朝七坐在人群中,從同伴手裡接過水壺,咕嚕咕嚕灌了一肚子涼水,這些男人們皮膚被歹毒的日頭曬得通紅。

  「朝七,我聽俺爹說有兩個道童進村子裡找你!」

  「三叔,你說那兩個道童啊,他們是想問我那位仙童的事,可我哪裡知道!那仙童去我三叔家用仙米換了只雞,我跟人家連句話都沒說上……」

  沈安潘將裝滿穀子的麻袋背到牛車上,沈安潘媳婦和沈幼寧拿著埽把、木鍬跟在後面。

  打穀場上男人們盯著沈幼寧那身素色長裙和窈窕的身段,喉結不斷地上下聳動。

  村裡面沒人不知道沈奎山的女兒成了寡婦,帶著一個小累贅回了娘家,只不過他們害怕惹惱了腦子一根筋的沈安潘,沒有人敢去沈幼寧家的院外扒牆頭。

  平時很少見到沈幼寧出門,難得看到俏麗身影出現在打穀場,一群男人就忍不住多看兩眼。

  「娘嘞,難怪那祁秀才請隔壁村王媒婆去奎山叔家提親,這幼寧妹子怎麼越長越水靈了?」

  「你小子小聲點,這話別讓大青頭聽見,否則屎都給你打出來……」

  「我怕他……?」

  「朝七,說說你三叔家那袋仙米的事,這次打完谷我也要家裡母雞抱窩雞崽兒,娘的,說不定哪天就會到我家來。」

  男人們湊在一起時,話題總是繞不開漂亮女人。

  但這次男人們卻談論起了那位仙童。

  「聽說道觀里的小道士都跑到我們村打聽這件事呢。」

  「不是說那位仙童就住在道觀里嗎?」

  「誰知道呢!」

  「……」

  ……

  小七坐在牛車上,她在田裡玩了大半天,撿了一小筐掉在地上的谷穗。

  烈日將她小臉曬得通紅,前額的頭髮被汗水浸濕,一綹一綹粘在額頭上,此時眯著眼睛昏昏欲睡。

  牛車上堆著六袋穀子,木輪轉動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沈安潘在前面趕車,

  他不需要花心思驅趕,那老牛認路,拉著車慢吞吞地往家走。

  沈幼寧跟沈安潘老婆跟在牛車後面走路,她嫂子小聲和沈幼寧說,上次去縣城裡看到一塊頭巾,沈安潘如何小氣不肯給她買。

  沈幼寧沒有吭聲,嫂子那點小心思她懂。

  打穀場上到處都是扎人的小毛毛,這些谷芒粘在汗津津的皮膚上,抖都抖不掉,又刺又癢。

  累了一天,沈幼寧和她嫂子回家還要準備一鍋燉菜。

  按照村裡的放飯標準,這鍋燉菜就算不放肥豬肉,也要有葷油。

  沈奎山家在沈家村算是中上等的富戶,這種時候自然也不能摳摳搜搜地被村里人在背後戳脊梁骨,便早早決定殺只雞燉上一鍋土豆。

  沈安潘將牛車上的穀子搬到糧倉里,還要返回打穀場幫別家打穀,一直要忙到天徹底黑下來才能收工。

  等到晚上,打穀的幾戶人家會將大鍋燉菜端到一起,請幫忙打穀的村里人吃頓好的。

  他嫂子話里話外地想要多賣兩袋穀子,這次水生和小七生病,去縣城請郎中看病買湯藥也花了不少錢,田裡還有紅薯和苞米沒收。

  等一大鍋雞肉燉土豆咕嚕嚕開始沸騰,沈幼寧往灶坑裡添了最後一把火,便起身回家。

  她從來都不參加這種村裡的聚餐,早早返回自家小院。

  推開小院的木門,沈幼寧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院子,

  看到小七坐在堂屋前面的板凳上,她面前的木盆里盛滿了水,盆里泡著一隻青綠瓶子,眼中滿是期待。

  見娘親從外面回來,小七便從木盆里撈出那瓶梨子味汽水,跑到沈幼寧面前舉起瓶子,央求她娘幫她將蓋子打開。

  小七隨後又跑到廚房,取來兩個小碗。

  沈幼寧將汽水倒進碗裡,清冽的汽水冒出細碎的泡泡,發出嗤嗤聲,那種香甜氣息立刻在空氣中散開。

  沈幼寧也端起碗抿了一小口,梨子的香甜味竟在嘴裡不斷炸開,

  『嗝……』

  沈幼寧竟然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嗝,仿佛身體裡的暑氣一下子都甩了出去。

  打完穀子一定要洗澡,否則粘在身上的谷芒毛刺會一直讓人又刺又癢。

  沈幼寧費勁兒地將院子裡曬的一大盆水端進裡屋,拉著女兒進屋洗澡。

  女兒光溜溜地站在木盆里,沈幼寧用肥皂在小七身上塗抹個遍,尤其是在出汗後,用肥皂洗澡會格外清爽。

  大概是因為喝了好喝的梨子汽水,小七站在木盆里『咯咯咯』笑個不停。

  「娘,我包里還有個大麵包,周叔還說他小時候打稻子,家裡就會買上成箱的汽水,整袋的麵包,大家中午就吃這些,晚上再做一大桌子好菜,大家一起吃。」

  說這些話時,小七眼睛瞪得很大,都沒等沈幼寧將她的身體擦乾,小七就噔噔蹬跑到床前,從小箱櫃裡翻出一個比她臉還要大些的桃李吉士排。


  隨後又轉念一想,肯定也要種的,不然那些仙米都哪來的……

  一股奶香味傳進鼻子裡,她這才看到女兒正舉著麵包往她嘴邊送,看到女兒如此乖巧,沈幼寧眼裡淚痕都快要藏不住了。

  女兒趴在床上,一小口一小口啃著麵包。

  「村里那些人說有兩個小道士來村里找人,我知道他們說的是周叔……」

  小七一邊啃麵包一邊說。

  「其實他們不知道那個時候周叔就站在老牛背上遠遠地看著打穀場這邊呢。1」

  「嗯,這麼說,那他沒有住在道觀裡面?」

  「我聽他說過,他根本就不住在道觀里,而且平時都是自己做飯吃。」

  女兒小七一字一板地對沈幼寧說道。

  沈幼寧擦乾身體,換了條乾爽的麻布長裙,又將大木盆端到外屋去。

  天剛擦黑,沈安潘便將半袋穀子背了過來。

  大兄沈安潘好像剛剛喝過一點酒,臉上通紅,嘴裡有一股酒氣。

  他將半袋穀子放到米缸旁邊,對沈幼寧說:

  「等哪天我用石碾子磨小米時,會順便幫你也磨些。」

  穀子磨成小米,反而更容易遭蟲,所以每次都是磨一點出來。

  半袋穀子看似不多,可這東西只要小小一撮就能熬出一鍋泛著米油的小米粥,配上苞米窩窩和紅薯就是日常口糧。

  沈家村人平時還吃高粱米飯,不過高粱那東西外面那層殼很難去除,反覆碾上幾遍都很難去除乾淨,煮出來的高粱米飯上面就會浮著一層扎嗓的麩皮,遠沒有小米粥配窩窩好吃。

  這大半袋子穀子,

  大兄沈安潘對她這個妹妹不是一般的好,對此,她嫂子沒少在沈幼寧耳邊嘀咕……

  等大兄沈安潘轉身離開,沈幼寧才發現灶台放著一隻大碗,裡面裝了大半碗的雞肉,想必是大兄沈安潘端過來的。

  也許是在田裡撿谷穗累了,女兒抱著麵包趴在床上睡著了,夢裡的她露出憨憨的笑容,好像就連那個夢都是甜的。

  ……

  小七跟著她娘去田裡割谷穗,讓周陽想起小時候。

  那時桃城周圍還有大片麥田……

  那個時候家家戶戶都要割麥子,孩子們放了學也要去田裡撿麥穗,

  當然,那時候的孩子也不喜歡幹活,主要是田間地頭擺了成箱的汽水,麵包蛋糕,幹活就能混點吃喝。

  記得那時方便麵還是治療感冒的良藥,誰家孩子感冒了別說打針,根本都不用吃藥。

  周陽還記得他哥有次感冒發高燒,躺在炕上都爬起不來,還跟老媽說:

  『媽,給我煮一袋子方便麵,我發發汗就能好。'

  那時一袋刨冰才兩毛錢,現在一杯果味沙冰冷飲店裡都賣十五塊軟妹幣了,

  雖然生活變得越來越好,可生活的滋味反而變得越來越淡。

  他意外闖進的這個小山村,人們卻過著最質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