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清明

  清明這天下雨了。

  不是驚蟄那種大顆大顆砸下來的雷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像霧一樣的雨——站在陽台伸出手,半天接不到一滴,但站五分鐘頭髮就濕了。金正中管這叫」免費洗頭」,被馬小玲一巴掌拍回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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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雨,不是給你洗頭的。」

  」那幹嘛的?」

  」潤土。」

  金正中低頭看了一眼陽台上的六盆土豆——確實,連著一周沒澆水了(盆六控水控得連小周都不敢靠近),但土面還是微微濕潤的。清明這場雨從天上飄下來,不急不慢,剛好把表層的土潤透了。

  盆三」將臣叔監工區」的葉子在雨里泛著光,深綠色的羽狀複葉上掛著細小的水珠,每一顆都亮晶晶的。

  」將臣叔,」金正中隔著玻璃門喊,」你那盆要開花了吧?」

  將臣抬眼看了一下:」快了。」

  清明·掃塵

  清明不只是雨。按照馬小玲的說法,清明是」該收拾一下」的日子。

  不是大掃除——是那種有針對性的、把一年裡攢下來的邊角料理一理的意思。

  她從柜子里翻出幾樣東西:

  - 去年七夕用剩的紅線,纏成一團,放在抽屜里。

  - 冬至包念舊餃時寫紙條用的那支毛筆,筆尖還有一點幹掉的墨。

  - 替身契撕掉後留下的那張紙——紙已經很薄了,邊緣發毛,但她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個鐵盒子裡。

  - 王大爺給的那個皺巴巴的紅包,還在錢包里。

  她把這些東西攤在桌上,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紅線重新繞好,放進針線盒。毛筆洗了,掛起來晾乾。替身契的紙沒動——放回鐵盒。紅包——她拿出來,打開,把五十塊錢抽出來,單獨放。紅包殼疊好,塞進了伏魔棒旁邊的符紙袋裡。

  」留個殼。」她對自己說。

  羅剎·清明來信

  清明這天下午,方盒燈旁邊的牆上又多了字。

  這次不是羅剎寫的。是羅煙。

  她把清明這件事想了很久——廢井裡的羅剎,有沒有什麼需要」清明」一下的?有沒有什麼東西是她攢了一年、該拿出來曬一曬的?

  她拿起筆,在牆上寫了一行:

  」姐,今天清明。你那邊有沒有什麼要曬的?」

  等了大概一個小時。燈亮了一下。

  然後牆上的字多了一行——還是那種指甲刻出來的痕跡:

  」有。」

  羅煙的手頓住了。她沒想到會收到一個字以上的回覆。

  又過了二十分鐘:

  」替身。你的。」

  羅煙愣了很久。替身——是她自己。羅剎說的」替身」,是羅煙當年為了進靈管局、為了活下來、為了做那個」零異常」的報告,把自己變成的另一個人。不是馬小玲那種替身契——是她自己給自己簽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穩,沒有抖。

  然後她拿起筆,在下面寫:

  」曬過了。不要了。」

  燈亮了一會兒。然後牆上又多了一行,很淺,像是刻的人力氣不夠了:

  」好。」

  羅煙把筆放下。她走到歸藤旁邊——那棵真正的青藤苗已經長到將近三厘米了,第三片真葉完全展開,葉脈里隱約有那種淡綠色的螢光在流動。

  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葉子。

  葉子上的螢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像是在說:我知道了。

  將臣·河堤

  清明下午,雨停了。將臣又去了城北那條河。

  河堤石欄上,紅包不在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泥土的味道。他沒有去找紅包——不管被誰撿走了,都行。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在路邊停了一下,彎腰撿了一樣東西——一根樹枝。不是普通的樹枝,是柳枝。清明插柳,路邊種的柳樹剛發出嫩芽,枝條柔軟,翠綠。

  他把柳枝帶回了嘉嘉大廈。

  進門的時候馬小玲看到了,問:」柳枝?」

  」嗯。」

  」插哪?」

  」陽台。」

  他把柳枝插在陽台最角落的花盆裡——不是土豆盆,是空的。柳枝插進去的時候葉子微微垂著,但將臣澆了一點水,把枝條扶正。

  」能活嗎?」金正中湊過來問。

  」能。」

  」你怎麼知道?」

  」柳枝沾水就能活。」

  金正中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將臣叔,你這是要在陽台上搞個植物園啊——土豆、青藤、柳枝——下次是不是要種點蔥?」

  」可以。」

  馬小玲在廚房門口聽到了,嘴角翹了一下:」蔥已經有了。去年秋天買的種子,一直沒種。明天種。」

  清明晚飯·艾粄

  李嬸清明做了艾粄。

  艾草是她上周去郊外摘的——嫩艾葉,焯水,打成泥,和糯米粉揉在一起,包入花生芝麻餡,上鍋蒸。出鍋的時候翠綠翠綠的,帶著一股艾草特有的清香,咬一口軟糯香甜,又不膩。

  」清明吃艾粄,一年不生病。」李嬸把蒸好的艾粄碼在竹匾里,蓋著濕布保溫。

  金正中拿了一個,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李嬸!這比湯圓還燙嘴!」

  」心急吃不了熱艾粄。」

  將臣拿了一個,咬了一小口,嚼了嚼。艾草的清香混著花生的香,糯米的軟和芝麻的潤,在嘴裡化開。

  」可以。」他說。

  金正中:」……將臣叔,你這'可以'到底能不能給個具體分數?」

  將臣想了一下:」比春筍燉土豆低0.2分。」

  全桌:」……」

  馬小玲:」8.3分。行了吧。」

  將臣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羅煙吃艾粄的時候很安靜。她把艾粄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放在方盒燈旁邊。燈沒有反應。但那半塊艾粄在燈旁邊放了兩天,沒有壞,沒有長毛,就像那顆黃豆一樣。

  霍月後來看到,批註:」清明供品升級:黃豆→艾粄。對象明確為方盒燈/羅剎。建議標註'艾粄·清明·供品·半塊'。」

  羅煙把批註看了,沒撕。只是在旁邊加了一個字:

  」行。」

  章末閒筆·清明錄

  土豆生長數據:盆三率先出現花苞——頂端葉腋處鼓出一個小小的紫色花蕾,預計清明後一周開花。其餘五盆株高繼續增長,盆一7.9cm,盆四7.5cm,盆二7.0cm,盆五6.3cm,盆六5.8cm(控水後恢復中,新葉已發)。金正中在」株高周記」中新增」花苞觀測」欄目。

  歸藤狀態:株高2.8cm,第三片真葉完全展開,葉脈螢光肉眼可見。羅煙開始記錄」螢光強度」——每天晚上關燈後觀察一次,用1-5分標註。目前穩定在3分。

  廢井通訊·清明特輯:羅剎回復」有」」替身。你的。」」好」——三次留言間隔總計約90分鐘,是迄今為止耗時最長的一次通訊。羅煙在牆上寫的那行」曬過了。不要了」,後來被霍月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自我和解節點。建議存檔。」羅煙這次不僅沒撕,還點了點頭。

  將臣的柳枝:插下去的第二天就活了——葉子從垂著變成了豎著,枝條上的芽苞也鼓了起來。金正中在日曆上把」柳枝成活」標了紅圈,旁邊寫:」將臣叔的植物園·第三員。」

  紅包去向·續:金正中撿到紅包後沒有花那兩百塊。他把錢重新折好,放回紅包殼裡,然後——塞進了自己的枕頭底下。」等將臣叔問起來再還他。」但將臣沒有問。

  艾粄評分:李嬸9分(」艾草比例剛好」),馬小玲8.5分(」比月餅強」),將臣8.3分(歷史第三高分),金正中9分(」燙嘴也值」),羅煙未評分但把半塊艾粄供在了燈前——這本身就是最高分。

  開封府清明通訊:周秉文來了一條——」清明。阿留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公燈。燈旁邊寫了一行字:'燈不滅'。包大人看了,說'好'。」馬小玲把這條消息轉發給了羅煙。羅煙看了很久,把」燈不滅」三個字抄在了方盒燈旁邊的牆上。

  清明了。

  雨下了,土潤了,花苞鼓了,柳枝活了,替身曬了,燈更亮了。

  有些東西是清明這天該曬的——不是給別人看,是給自己看。曬過了,就不要了。不要了,就輕了。

  日子就是這樣——雨停了天就晴,燈亮著就不怕黑,苗長著就不著急。什麼都會好起來的,不快,但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