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披雲嶺的立場問題

  許青梧的新年,是在「福鯤號」上度過的。

  當晚,子時。

  「福鯤號」裝備的十幾門火炮,對著江面咆哮了一盞茶時間。濃烈的硝煙味中,許青梧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有春晚的年代。

  天色微亮,「福鯤號」再次火炮齊射,被吵醒的隨船人員,只當是少年寨主童心未泯,正要呢喃著囈語幾句牢騷話,忽聞甲板上熱鬧起來,裹著衣服往船艙外探頭一看,寨主正提個小袋子,見人就給十枚銅錢,還會熱情地說上一句:「恭喜發財,身體康泰。」

  這還了得。

  全船上千人都動起來了,嚷嚷著寨主說的那兩句吉祥話,開始討要喜錢,本就擁擠的運輸船,差點沒讓人潮給晃蕩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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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青梧發了一圈紅包,吩咐船上的廚子,中午加餐之後,這才折身回了船艙,將炭火捯飭得更旺了些。

  圍在火盆邊看書的墨玄笑問:「值得這麼高興?」

  「可不?」

  許青梧抓過一把南瓜子,將腳伸進「病虎」腹下取暖,嗑著瓜子笑道:「也就是在船上,否則我昨晚就想弄個聯歡會起來。在我老家,嘶……這話也不對,本來嘛,這就該是個很熱鬧的日子。」

  墨玄合上那本許青梧編寫的千字文,將書放在一邊,隨手也抓起一把南瓜子,說道:「這些天我想了想,其實我們不該走得這麼急,或者說不該走得這麼幹淨利落。」

  「有道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許青梧撥掉落在青虎腦袋上的瓜子殼,見病中的青虎一臉幽怨,趕緊替它順了順毛,同時繼續說道:「咱們再不跑,別人就會以為咱們是打著武器展的名頭,去搶地盤了。唉,說實話,我也不想就這麼走了,感覺就像一錘子買賣一樣,可不走又不行,披雲嶺現在還是太弱小,不宜太過惹眼,凡事低調嘛。」

  「十幾天橫掃一郡,這還不惹眼?」

  墨玄沒好氣地翻個白眼。

  「形勢所迫,我也挺無奈啊。」

  「你知道百姓都怎麼說的嗎?」

  「哦?說來聽聽。」

  墨玄低頭剝著南瓜子,緩緩說道:「有的人聽說你打下了郡城,殺了郡守,都以為你也要起義。可你打下郡城之後又不要城池,還不讓騷擾百姓,那些有見識的老百姓都說你所圖甚大。後來啊,你又連滅了幾個起義軍,武器展的事又傳了出去,說法就更多了,不外是說你腦子有病,說你是亂世中的攪屎棍,更多的還是在罵你奸商,賺不義之財。」

  許青梧砸著嘴,嘆了一句:「人生如戲。」

  話音剛落,熊大捧著一尾活蹦亂跳的金色鯉魚跑了進來,興沖沖道:「你看這是啥,嘿嘿,這可是我撈起來的。」

  墨玄眼睛一亮,拍手道:「吉兆啊!」

  許青梧瞥了一眼,興致缺缺道:「燉了吧。中午咱三人加餐,就吃它了。」

  熊大和墨玄面面相覷。

  青虎張著血盆大口,無精打采地打個呵欠後,接著趴在那享受暖洋洋的炭火。

  熊大走後,墨玄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這些天你給我講了不少披雲嶺的事,我也有點自己的看法。」

  許青梧扭頭看著他,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墨玄沉聲道:「我認為披雲嶺要保持中立,會很難生存下去。」

  他看了看許青梧的表情。發現並沒有什麼變化,這才接著說道:「不管大秦也好,起義軍也罷,若是他們一門心思想來對付咱們,咱們不說還手了,就連招架之力都沒有。雖然咱們有火器,但這東西你自己也說了,若是遇見人數上的壓制,火器的作用就不明顯了。也恰恰是因為火器的緣故,咱們更有可能被這兩方針對,現在就有陳涉盯著咱們,別看我們現在拍拍屁股走了,但他既然敢放我們走,肯定就有後手的。」

  「你的意思,披雲嶺必須站隊不可?」

  許青梧摸著下巴問他。

  「必須站隊!」

  墨玄態度決絕,「披雲嶺這一年來,從數百人發展至上萬人,這已經很快了。但是我想你也應該清楚,越往後發展,寨子裡的老弱婦孺、非勞力家眷肯定會成倍增長,到那時候,披雲嶺再想發展,這些人可就成披雲嶺的負擔了。然而,大秦雖然危在旦夕,可若真的如你所說,章邯領刑徒擊潰了周文大軍,那大秦至少還有喘息之機,你能保證他在這段時間內,不會騰出手來,先收拾了咱們這群與叛軍做生意的人?在我看來,大秦的脾氣,向來不喜歡兩面三刀的人。」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劉邦此人不簡單,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目前也只能在淮水只之座守豐城,淮水以北的各路起義軍之強大,由此可一葉知秋了。這些天我推演過數次,章邯與周文一戰,很有可能如你所說。周文敗了,大秦恰逢新君上位,這無疑會讓大秦上下再次團結起來,同時陳涉失敗後,像劉邦這樣的小隊伍,大秦一時間看不上,而起義軍內部又沒了陳涉的壓制,他們會迅速崛起。總的來說,不管是哪一方,近兩三年內,披雲嶺都難與其正面對抗。」

  許青梧趕緊給墨玄遞去一杯茶水,很出戲地問了句:「早些年那些諸侯王都喜歡招攬能人異士,那些所謂的謀士日常,就跟你現在一樣吧?」

  墨玄茶水還未入口,又趕緊放下解釋道:「自古至今,謀士不都是分析局勢,出謀劃策?士為知己者死,不外如是。莫非寨主是瞧不上我這些言論?」

  「沒有沒有,我很認真在聽的,只是對於坐而論道一事有感而發罷了,你不要扯遠了。」

  許青梧趕忙正了正神色,又追問道:「那依你之見,披雲嶺該如何才好?」

  墨玄捧著茶水,擺出一副老學究的神情,沉吟片刻才開口:「如何才好,這得看寨主的心思了。」

  「我的心思?」

  許青梧笑著說道:「我說我本來是想賺點錢,娶三四個媳婦,養幾個丫鬟,再招攬些惡僕,過一過紈絝子弟的生活,你信嗎?」

  墨玄想了想,一臉認真道:「這也無可厚非,自古至今,哪個大人物不是這樣?往大了說,王翦、白起、李斯這些個人,不都是嬴政的惡僕?」

  他看著許青梧,低聲道:「寨主若是想雄霸一方,也未嘗不可,當今天下群雄皆起……」

  「打住,打住。」

  許青梧急忙抬起手,澄清道:「沒你想的那麼誇張。我就是想過點簡單的生活,不用操心,不用擔太多的責任,接手披雲嶺,我也是無奈之舉。我可告訴你啊,我沒什麼圖謀天下的雄心壯志,那種日子我過不慣,販賣武器也是為了養活披雲嶺,不得已而為之。不過,話又說回來,要說做點聞名天下的大事嘛,我還是有興趣滴,比如用紙張代替竹簡絹帛啦,教百姓如何提高糧食產量啦,豐富下百姓的業餘生活啦,開點學堂啦,這些我還是很喜歡操心的,玩嘛!」

  墨玄不說話了,用很奇怪的眼神盯著許青梧看。

  許青梧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奇怪道:「你這是什麼表情,我臉上有花?」

  墨玄無語道:「寨主以為改變全天下的農事,興辦學堂是小事?逐鹿中原是大事?」

  「不然呢?教人讀書種地,是比當領導容易啊。」

  許青梧一臉天真。

  墨玄一口茶水險些噴出來,「書同文,車同軌,這是嬴政才辦得到的事,寨主你說的這些,於此何異?」

  許青梧習慣性地撓頭,一臉尷尬。

  墨玄擦了擦嘴,放下茶杯說道:「你看我理解的對不對啊,寨主你是想為百姓辦點事,但又不想摻和進蠅營狗苟的麻煩中,是這樣嗎?」

  「呃,差不多吧,為百姓辦點力所能及的事,我這趟也沒白來。」

  許青梧看似回答的模稜兩可,實則話裡有話。

  墨玄皺眉片刻,一拍腿道:「那這樣!剛才我不是說,披雲嶺必須要站隊嗎,那咱們就與大秦站在一起吧。我想過了,這些個起義軍,雖說都打著六國舊貴族的旗號,但滅了大秦之後,他們之間肯定還有仗要打,連年征戰最苦的可不就是百姓嘛。反觀大秦,雖說以前對百姓嚴苛了些,但如今新君在危難間上位,對百姓方面肯定不會像胡亥那般無道,再者,大秦本就統一了天下,只要能打贏,天下間就再沒有征戰,屆時百姓如何生存,這就又是朝堂上的問題了。」

  說至此處,許青梧忍不住嘖嘖嘆道:「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墨玄咂摸兩遍許青梧的話,忍不住叫道:「好一個,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寨主此言,簡直一語中的,發人深省吶!說得好!」

  「不是我說的。」

  許青梧立馬澄清,轉而說道:「至於站隊一事,你說的很有道理,也很符合我的作風。不過嘛,我還想再看一看,起碼要等到下半年再說,我有我的顧慮,真要給你解釋起來,我估計你也不會信。總之,我要等到下半年再考慮站隊的問題,現在嘛,就只能找靠山,找陳涉這樣的土財主,用武器換點錢糧,養家餬口這樣子了。」

  墨玄嘿嘿一笑,說道:「要沒有先前那一嘆,我肯定要問個究竟的,但現在嘛,我相信寨主就算說了原因,我也理解不了。不過,站隊一事不急,但怎麼站隊,這事我就先考慮起來了,用你的話來說,我得先制定兩個計劃,事到臨頭,咱們根據時事改改就行,也不至於臨時慌了手腳。」

  許青梧點頭默許,繼而追問他:「這與那嘆息什麼關係?」

  墨玄認真道:「寨主讀的書肯定比我多,見識也肯定比我廣,不然怎會有這般嘆息,所以想問題也肯定比我深。」

  許青梧挺意外,看著挺老實一人,這拍起馬屁來,也挺讓人舒坦啊。

  他也呵呵一笑,壓了壓手,眯眼笑道:「哎,低調,低調。」

  墨玄回給他個我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