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舊時光
回到酒店的夜晚,劉易陽洗去一身風塵,卻沒什麼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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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套房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曼哈頓中城永不熄滅的燈火長河。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著,他暫時不想理會。
洛杉磯的談判勝利、紐約的身份抉擇,像兩股澎湃的潮水在他胸中激盪,需要片刻的沉澱。
臥室門輕響,劉藝菲穿著柔軟的棉質睡衣走出來,頭髮還濕漉漉的,散發著淡淡的柑橘香波氣味。
她走到劉易陽身邊,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
「在想什麼?」她輕聲問,聲音帶著沐浴後的鬆弛。
「在想————這個世界真奇妙。」劉易陽攬住她的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睡衣柔軟的布料,「前幾天我們還在BJ寒冷的冬天裡計劃著發布會,現在卻站在紐約的夜空下,談論著改變國籍、合拍大片,像是兩個世界之間跳躍。」
劉藝菲輕笑:「是啊,像做夢。不過,」她仰頭看他,「和你一起,再不可思議的事,都覺得很踏實。」
她的信任毫無保留,讓劉易陽心裡暖融融的。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累了吧?明天上午還要和陳叔叔詳細談材料,下午我們可以在城裡轉轉。」
「嗯。」劉藝菲點頭,卻沒有挪步,「易陽,你說——我把國籍轉回來,真的能避開那些麻煩嗎?以後接戲、上節目,會不會還是有人拿這個說事?」
她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劉易陽知道,前世網絡時代,藝人的任何背景細節都可能被放大檢視。
他轉過身,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藝菲,聽我說。任何選擇都無法讓所有人滿意。你做這件事,不是為了取悅誰,是為了你自己的心安和未來的路。澳門籍中國演員一這個身份,清晰、正當,也符合你的事業規劃。至於閒言碎語,只要你自己立得住,作品夠硬,時間會證明一切。而且,」
他微笑,「以後你走出去,代表的是中國演員,不是美籍華人,這種文化認同上的歸屬感,是多少便利都換不來的。」
劉藝菲看著他眼中堅定的光芒,心裡的最後一絲忐忑也消散了。
她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我知道了。反正————你會一直在前面擋著,對吧?」
「對。」劉易陽摟緊她,開著玩笑,「我就是你的首席擋箭牌兼戰略顧問,終身制,不收費。」
兩人笑作一團。
第二天清晨,紐約在細雨中醒來。
雨絲給這座鋼鐵森林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灰調,街道被沖刷得發亮,黃色的計程車駛過,濺起細密的水花。
陳國力約在一家位於上東區、歷史悠久的咖啡館見面。
咖啡館不大,木質裝修,空氣中瀰漫著現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烘烤點心的甜膩。
穿著得體、頭髮花白的侍者顯然認識陳國力,熱情地引他們到靠窗的安靜卡座。
「這裡的栗子蛋糕是茜茜小時候的最愛。」陳國力示意侍者點單,「每次考了好成績,或者想家了,就會纏著我要來這家。」
劉藝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陳叔叔還記得。」
「當然記得。」陳國力眼神溫和,「你那時候小小的,坐在這張椅子上腳都夠不到地,吃蛋糕卻一臉認真,像完成什麼神聖儀式。」
點完咖啡和蛋糕,陳國力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神情變得專業而認真。
「昨晚我和澳門的張律師通了很長時間電話,他是處理人才引進和居留權申請的專家。」陳國力翻開文件夾,「根據茜茜的具體情況,我們梳理出了三條可能路徑,各有利弊。」
他娓娓道來,條分縷析。
第一條是通過「澳門優秀人才計劃」直接申請,這是最正規的途徑,對申請人的成就、行業影響力、以及對澳門發展的潛在貢獻評估要求極高。
第二條是「投資居留」,需要滿足一定投資額並創造就業,對劉藝菲而言不夠貼切。
第三條,也是陳國力最推薦的,是以「重大文化項目核心參與者」身份,結合澳門本地公司的僱傭或合作邀請,申請「專業人士居留許可」。
「《驚天魔盜團》在澳門取景,這是絕佳的契機。」陳國力用筆點著文件,「如果易陽傳媒能與一家澳門本地的製片或文化公司簽訂正式的合作協議,聘請茜茜作為該項目的特別藝術顧問或形象代表,並由該公司出具正式的僱傭合同和擔保,那麼專業人士居留許可」的申請理由就非常充分。而且,這類許可的審批速度相對較快,對居住年限的要求也可能有彈性。」
劉易陽立刻領會:「這個思路好。我們本來就要在澳門僱傭本地團隊,與本地公司合作也是計劃之中的。完全可以把藝菲的顧問身份做實,甚至可以為她在澳門設計一些公益性的文化交流活動,比如探訪學校、參與本地藝術節等,豐富申請材料。」
「沒錯。」陳國力讚許地點頭,「材料的關鍵在於真實性」和可持續性」。不能讓人感覺是臨時拼湊只為了拿身份。你們需要有切實的、長期的在澳業務規劃和茜茜的參與計劃。哪怕初期規模不大,但框架要搭起來。」
劉藝菲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
她發現,當事情落到具體的條款和步驟上時,原本有些抽象的決定變得清晰可操作,心裡也更踏實了。
「需要我準備的材料主要有這些。」陳國力遞給她一份清單,「個人履歷、獲獎證明、作品集、無犯罪記錄證明(中美兩國的)、體檢報告、學歷公證、家庭關係說明、還有一份詳細的個人陳述,重點闡述你與中國(特別是澳門)的文化聯結,以及未來希望為澳門文化發展所做的貢獻。」
「工作量不小。」劉藝菲看著長長的清單。
「慢慢來,不急於一時。」陳國力溫和地說,「這是一個重要的決定,值得花時間準備得盡善盡美。我會讓我的助理幫你整理框架,張律師在澳門那邊也會同步準備申請表格和本地公司對接事宜。你接下來幾個月,可能要多飛幾次澳門了。
「沒問題,應該的。」劉藝菲鄭重地把清單收好。
正事談得差不多,栗子蛋糕和咖啡也上來了。
陳國力放鬆下來,又變成了那個慈愛的長輩,問起劉藝菲拍戲的趣事,關心她的身體。
也問了劉易陽不少關於國內電影市場和易陽傳媒發展的問題,言談間能看出他對這個行業有相當的了解,並非局限於法律視角。
「你們這次和獅門的合作,是個裡程碑。」陳國力抿了口咖啡,「也要小心。好萊塢的友誼建立在利益之上。項目順利,大家是夥伴;一旦出現波折,或者市場反應不如預期,翻臉也可能很快。合同里的每一個保護性條款,都要落到實處。」
「謝謝陳叔叔提醒,我們一定謹慎。」劉易陽虛心受教。他能感覺到,陳國力是真心為他們考慮,把他當成了自家晚輩在提點。
「對了,」陳國力想起什麼,看向劉藝菲,「你小時候住的那個社區,還記得嗎?就在這附近。吃完飯,要不要去看看?老房子可能早賣了,但街角那家冰淇淋店還在。」
劉藝菲眼睛一亮:「真的?「彩虹勺」還在?」
「在,老闆還是那個義大利老先生,不過現在是他兒子在管了。」陳國力笑道。
於是,接下來的行程有了安排。
雨不知何時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淡淡的藍。
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國力開車,載著他們穿過幾條街道,駛入一個相對安靜的社區。
這裡沒有曼哈頓中城那麼密集的高樓,多是四五層高的紅磚或褐石建築,帶著鑄鐵陽台和防火梯,充滿了老紐約的味道。
街道兩旁樹木成行,雖然葉子還未長出,但枝幹道勁。
「就是這裡了。」陳國力在一棟五層的褐石公寓樓前停下。
樓門口有幾步石階,黑色的鐵門,看起來保養得不錯。
劉藝菲下車,站在人行道上,仰頭看著四樓的一個窗戶。
那裡掛著米白色的窗簾,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在初春的空氣里顯得生機勃勃。
「我以前的房間,就在那個窗戶後面。」她輕聲說,眼神有些恍惚,「窗外有棵大樹,夏天的時候,葉子會幾乎伸到窗台。我經常坐在窗邊看書,看樓下街道上的人來人往。」
記憶的閘門打開。
她想起放學後背著書包爬上昏暗的樓梯,想起冬天下雪時從窗戶看出去一片潔白,想起隔壁鄰居家總在傍晚飄出燉肉的香味,想起自己因為想家,在房間裡偷偷錄下自己唱的中文歌————
「要上去看看嗎?」陳國力問,「現在的住戶我認識,是一對年輕的建築師夫婦,人很和氣。」
劉藝菲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用了,就這樣看看挺好。有些回憶,就讓它留在記憶里吧。」
她怕真的走進那個空間,發現一切都變了樣,反而破壞了心中珍藏的畫面。
「那我們去冰淇淋店。」陳國力理解地拍拍她的肩。
街角果然有一家小小的店面,招牌上畫著七彩的冰淇淋勺,寫著「RainbowScoop」
推門進去,清脆的風鈴聲響起。
店內裝修依舊樸素,木質櫃檯,玻璃冰櫃裡陳列著五顏六色的冰淇淋桶,空氣中瀰漫著甜奶油和威化餅的味道。
櫃檯後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有著典型的南歐人面孔,看到陳國力,立刻笑著用帶著口音的英語打招呼:「陳先生!好久不見!」
「安東尼,你好。這是我侄女茜茜,她小時候常來。這位是她的朋友易陽。」陳國力介紹。
安東尼驚訝地睜大眼睛:「茜茜?那個總是點香草加草莓醬、安靜看書的中國小女孩?上帝,你都長這麼大了!還這麼漂亮!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你,你是電影明星!」
劉藝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安東尼你好,很高興「彩虹勺」還在。」
「當然在!這是家族的寶貝。」安東尼熱情地說,「還是老規矩?香草加草莓醬?」
劉藝菲點點頭,眼裡有溫暖的笑意。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對方竟然還記得。
劉易陽點了巧克力的,陳國力要了咖啡口味。
安東尼手法嫻熟地挖出飽滿的冰淇淋球,配上脆筒,遞給他們。
「我記得你,」安東尼一邊忙活一邊對劉藝菲說,「那時候你總是一個人,或者和陳先生一起,坐在那個角落,」他指了指窗邊一張小小的圓桌,「看很厚的書,吃得很慢,很專心。我父親常說,這個東方小姑娘,眼睛裡有故事。」
劉藝菲心中微動,原來在陌生人的記憶里,自己也曾留下過這樣的剪影。
他們拿著冰淇淋,坐在窗邊那張熟悉的小圓桌旁。
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冰淇淋的味道和記憶中幾乎一樣,香草醇厚,草莓醬酸甜,混合在一起是簡單而實在的幸福感。
「時間過得真快。」劉藝菲舔著冰淇淋,看著窗外街道上偶爾走過的行人,「好像昨天我還坐在這裡,為明天的數學測驗發愁。」
「現在要為幾億投資的電影和國籍問題發愁了。」劉易陽調侃道,換來劉藝菲一個嗔怪的眼神。
陳國力看著兩人自然的互動,眼中滿是欣慰。
他忽然說:「茜茜,看到你現在這樣,陳叔叔真的很高興。你媽媽把你教得很好,你自己也走得很好。易陽,」
他轉向劉易陽,「好好待她。她看起來獨立,其實心思很重,很念舊,也很怕給人添麻煩。」
「我會的,陳叔叔。」劉易陽認真承諾。
吃完冰淇淋,陳國力因為下午有客戶預約,需要先回律所。
他把車留給劉易陽他們:「你們自己逛逛吧,紐約你們應該也熟。晚上如果不忙,來家裡吃飯,蘇珊說要做她的拿手菜紅酒燉牛肉。」
送走陳國力,劉易陽和劉藝菲決定就在附近隨意走走。
社區的街道安靜而富有生活氣息。有媽媽推著嬰兒車慢行,有老人牽著狗散步,有郵遞員挨家挨戶送信。路過一個小公園,裡面有鞦韆和滑梯,幾個孩子正在玩耍,笑聲清脆。
「感覺這裡的時間流速,和曼哈頓中城不一樣。」劉易陽說,「更慢,更有人情味。」
「嗯,我小時候的紐約,大部分時間就是這樣的。」劉藝菲說,「不是時代廣場的炫目,不是第五大道的奢華,就是這種平常的、帶著煙火氣的日常。那時候覺得有點悶,現在回想起來,卻很珍貴。」
他們牽著手,漫無目的地走著。
劉藝菲指給他看:那是她以前常去的圖書館,周末會在裡面待一整天;那是一家二手書店,她淘到過一本老舊的《小婦人》;那個街心花園,她曾在那裡餵過鴿子,還被一隻大膽的松鼠搶走了手裡的餅乾————
回憶的碎片,隨著腳步一點點拼湊起來,勾勒出一個安靜、內向、在異國他鄉努力適應卻也默默成長的少女形象。劉易陽靜靜地聽著,仿佛能穿過時光,看到那個小小的她。
走到一條相對熱鬧的商業街,劉藝菲忽然在一家樂器店櫥窗前停下。櫥窗里陳列著一把小提琴,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學過一段時間小提琴。」她輕聲說,「陳叔叔給我買的琴,還請了老師。但我好像沒什麼天賦,拉得不好。後來專注學業和芭蕾,就慢慢放下了。」
語氣里有一絲淡淡的遺憾,不是為了沒能成為演奏家,而是為了那段曾經投入過熱情、卻無疾而終的時光。
劉易陽看著那把琴,忽然說:「等忙完這一陣,如果你想,可以再撿起來。不為表演,就為自己喜歡。」
劉藝菲轉頭看他,笑了:「好啊。說不定演《魔盜團》的讀心者」,還需要點音樂修養來裝點門面呢。
兩人都笑了。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陳國力的公寓。
蘇珊的紅酒燉牛肉果然香氣四溢,搭配烤得外酥里嫩的麵包和清爽的沙拉,讓人食指大動。
飯桌上,大家不再談論繁瑣的公事,而是聊起紐約最近的展覽、蘇珊畫廊新代理的藝術家、甚至還有社區裡的八卦趣聞。氛圍輕鬆得像真正的家庭聚會。
劉易陽看著劉藝菲在溫暖的燈光下,與陳國力、蘇珊自然交談,臉上帶著放鬆愉悅的笑容。
他知道,這次紐約之行,對她而言,不僅是處理了一件重要事務,更是一次與過去和解、汲取力量的旅程。
那個曾經在這裡生活過的小女孩,已經長大,帶著從這裡獲得的愛與養分,即將走向更廣闊的天地,並且,這一次,她對自己要去往的方向,無比清晰。
夜深,回到酒店。
劉易陽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處理積壓的郵件和工作。
劉藝菲則趴在床上,翻看著陳國力給她的申請材料清單,認真地做著筆記。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
偶爾,兩人會抬起頭,目光相遇,相視一笑,然後繼續各自忙碌。
這種並肩奮鬥、彼此支持的感覺,勝過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