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唇槍舌劍

  第77章 唇槍舌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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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點整,會議室厚重的大門被工作人員從外面輕輕關上。

  「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走廊里的一切雜音,戰前會議,正式開始。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幾乎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前方主席台。

  台上坐著三位領導:居中主持會議的,是電影局那位五十多歲的孫副局長;左右分別是分管制片和發行的兩位副手。

  孫副局長沒有多餘的寒暄,甚至沒有例行公事地問好。

  他直接敲了敲面前的話筒,沉悶的「咚咚」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被放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各位同志,各位電影界的朋友們,大家好。」

  他開口,聲音通過音響傳出,略顯低沉,「時間緊迫,客套話就不說了。今天把大家緊急召集過來,議題只有一個,也是最緊迫的一個:如何看待《阿凡達》現象級成功帶來的巨大衝擊,以及我們中國電影應該如何積極應對,走出當前困境。」

  他開門見山,語氣沉重地列舉了一連串數據。

  這些數據在場大多數人其實已經通過各種渠道知曉,但此刻由官方負責人親口念出,依然帶來一種冰冷的、近乎窒息的壓力。

  「上映首周,票房突破2.8億人民幣;截止到昨天,上映不足兩周,累計票房已逼近5

  億,打破所有在華上映電影的紀錄。這還不是最關鍵的,關鍵在於,它在全國的排片占比,最高峰時達到了驚人的92%!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每十塊銀幕,有超過9塊在放《阿凡達》!同期及後續上映的國產影片,無論是已經上映的《三槍拍案驚奇》《十月圍城》,還是即將上映的《孔子》《錦衣衛》,排片空間被擠壓到不足一成,上座率更是慘不忍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凝重、或焦慮、或沉思的臉,語氣更加嚴峻:「同志們,這已經不是一次普通的商業成功,這是一次工業層面的降維打擊!它用我們目前暫時難以企及的視聽技術、製作水準和全球營銷能力,徹底拔高了中國觀眾的審美閾值,改變了他們的消費習慣和觀影預期。這頭猛虎,或者說霸王龍,已經闖進了我們的家園,而且胃口極大!留給我們的反應時間,不多了!」

  他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強調道:「今天這個會,就是想聽聽在座各位的真知灼見。大家都是中國電影的中堅力量,面對這場前所未有的挑戰,我們必須集思廣益,找到出路。希望大家不要有顧慮,暢所欲言,為我們中國電影的下一步發展,獻計獻策!」

  開場白乾脆利落,定下了沉重而緊迫的基調。


  大家都清楚,第一個開口的,很容易成為靶子,或者被架在火上烤。

  說的太激進,可能不合上意;說的太保守,又顯得無能;說的太具體,可能暴露自家短板;說的太籠統,又等於沒說。

  一片令人室息的沉寂中,坐在前排靠右位置的一位老者,緩緩舉了一下手。

  是郭凡之前提醒劉易陽注意的那位電影協會的陳副會長,他扶了扶金絲眼鏡,清了清嗓子,在孫副局長點頭示意後,緩緩站起身。

  他的聲音蒼老,但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沉重,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

  「孫局,各位同仁。我認為,在討論如何具體應對之前,我們首先要進行深刻的、觸及靈魂的自我反思!」他開口就定下了極高的調子,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劉易陽等年輕面孔上停留了一下,仿佛他們就是需要被「反思」的對象。

  「為什麼我們的觀眾,寧願花上一百多塊,排幾個小時的隊,去看一部講述外星人故事的外國電影。我們自己投資巨大、明星雲集、講述我們自己文化和歷史的故事,卻門可羅雀?這僅僅是技術不如人嗎?我看未必!」

  他提高了音量,手指在空中用力地點著:「更重要的是思想!是我們一部分創作者,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迷失了方向,被資本裹挾,被票房綁架,失去了對民族文化根脈的堅守,失去了對真、善、美這些藝術永恆追求的初心!」

  他越說越激動,臉色都有些漲紅:「看看我們這些年都拍了些什麼?盲目追求所謂的大製作、大場面,故事卻空洞蒼白!迎合所謂的市場趣味,炮製一些不倫不類、毫無深度、甚至低俗搞笑的快餐式作品!長此以往,觀眾自然會用腳投票,對我們整個中國電影失去信心和期待!《阿凡達》只是一面鏡子,一面照妖鏡,照出了我們自身的蒼白、浮躁和急功近利!如果再不猛醒,再不回歸藝術創作的正道,再不拿出有思想深度、有文化擔當的作品,我們失去的將不僅僅是票房,更是文化的陣地和一代觀眾!」

  這番「反思論」擲地有聲,充滿了道德拷問和理想主義的悲情色彩,立刻引起了坐在後排的不少老派藝術家的強烈共鳴。

  他們紛紛點頭,低聲附和:「陳老說得對!」「是該好好反思了!」「不能光向錢看!」有人甚至眼眶微紅,仿佛聽到了久違的正義之聲,看到了中國電影唯一的救贖之路。

  前排那些電影公司的老闆、市場化成功的導演們,表情則大多微妙。

  王中軍和馮小剛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微微下撇。

  王長田低頭擺弄著手中的鋼筆,葉寧面無表情地看著發言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劉易陽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空白的筆記本上劃拉著,心裡卻微微搖頭。

  又是這一套熟悉的論調,把複雜的市場問題、殘酷的工業差距問題,簡單歸結為「創作者思想滑坡」、「向資本投降」,這除了能宣洩情緒、占據道德高地。

  他坐下後,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

  王中軍清了清嗓子,適時地接過了話頭。

  他不需要舉手,孫副局長直接對他點了點頭。

  「陳老語重心長,文化自信的確是我們創作的根基,絕對不能丟。」王中軍開口先肯定了上一位發言者,這是場面話,也是策略。「不過,孫局,各位同行,我認為,看待《阿凡達》現象,也需要用更加市場化的、工業化的、實事求是的眼光來分析。」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阿凡達》的成功,首先是其背後一套成熟、先進、強大的好萊塢電影工業體系的成功。這套體系,不僅僅指3D、IMAX這些終端放映技術,更包括從前期技術研發、創意項目管理、中期精密製片流程,到後期全球同步營銷發行,是一整套環環相扣的組合拳。我們華藝上市後,一直在思考如何加強自身的產業鏈建設,但單靠一兩家公司,力量有限。」

  他看向主席台,語氣誠懇而急切:「我建議,國家層面能否在電影工業的基礎設施建設、高新技術研發和應用方面,給予更大力度的政策傾斜和實質性的資金支持?比如,對於影院投資建設給予一定的補貼或稅收優惠:對於電影製作中,率先使用國產特效技術給予專項獎勵,或者在電影專項資金申請、海外推廣時給予優先考慮。」

  不少人都露出了贊同和思索的表情,甚至有人輕輕點頭。

  這才是說到點子上了,要政策,要實惠,要能落地、能解決實際困難的東西。

  光喊回歸藝術的口號,填不飽肚子,也擋不住《阿凡達》。

  隨後,光線傳媒的王長田發言。

  他說話語速較快,顯得幹練:「我贊同王總的觀點,要重視工業基礎。同時,我想補充一點,就是類型化開發和中小成本電影的多樣化生存問題。」

  他推了推眼鏡,「中國電影不能只把寶押在古裝武俠大片這一條路上。《阿凡達》是科幻奇觀,我們暫時比不上,觀眾的需求是多元的。現代都市題材、現實主義喜劇、懸疑犯罪、青春愛情、甚至高質量的文藝片,都應該有生存空間,都應該有精品出現。我們要用多樣化的產品,滿足不同層次、不同口味的觀眾需求,這樣才能分散風險,不至於被一部大片就衝垮整個市場。我建議,是否可以設立專項基金,鼓勵和支持中小成本、類型明確的優質項目?」

  萬達的葉寧緊接著發言,他從院線終端的角度發聲,更加直接:「孫局,各位,我說點大實話。放映端的升級換代已經刻不容緩!觀眾現在不是不想看國產片,是國產片很多壓根沒法和《阿凡達》在同一個影廳里放!畫面、聲音、沉浸感,差太遠了!我們萬達院線投巨資建IMAX廳,為什麼?因為觀眾認這個!現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們硬體升級了,急需更多能與這些高端硬體匹配的、視聽品質過硬的優質國產內容來填充影廳,否則結果就是,我們投了錢,升級了設備,最後還是靠放《阿凡達》這樣的外國大片賺錢,國產片擠在老舊的小廳里,惡性循環!」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低聲議論,尤其是幾位影院公司的代表,頻頻點頭。

  輪到導演們發言時,場面更加多元。

  張一謀導演的發言很簡短,卻一如既往地切中要害,帶著他特有的沉靜力量:「學習,然後尋求超越。技術上要虛心學習,不能閉門造車。講故事的方法上也要研究,好萊塢為什麼能全球通行?學習不是模仿和照搬,最終要找到屬於我們自己、又能與世界對話的電影語言和表達方式。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得住寂寞,更需要一批人靜下心來,拋開雜念,踏踏實實地去做。急不來。」

  江文的發言則充滿了他的個人風格,激情澎湃,夾雜著大量的比喻和手勢,聲音洪亮:「要我說,狼來了!怕什麼?抄傢伙啊!這獵槍是什麼?就是咱們自己的好本子、硬技術!不能光擱這兒開會喊口號、抹眼淚、反思這反思那,得真刀真槍地干!我建議,由電影局或者行業協會牽頭,成立一個中國電影尖端技術攻關小組!集中優勢兵力,就像當年咱們搞兩彈一星」一樣,集中資金、集中人才、集中時間,專門攻克那些卡脖子的特效技術製作技術、高格式拍攝技術!我就不信了,以中國人的聰明才智和拼搏精神,搞不出咱們自己的潘多拉」星球!缺錢?大家湊!缺人?全球挖!但必須得干,不能等著!」

  他這番話雖然有些理想化,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和提出具體路徑的態度,贏得了不少掌聲,尤其是一些年輕電影人的共鳴。

  會議進行了一個半小時,各種觀點激烈碰撞:有痛心疾首的反思派,有務實求利的工業派和政策派,有強調內容多元的類型派,也有豪情萬丈的技術攻堅派。

  焦慮的氣氛在會議室里瀰漫,甚至比開會前更加濃厚。

  因為大家發現,問題比想像的更複雜,出路比想像的更模糊。

  孫副局長一直認真聽著,不時記錄。

  又一輪發言間隙出現冷場時,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中後排,那個一直安靜坐著的年輕人身上。

  「劉易陽導演,」孫副局長點了名,聲音透過話筒傳出,「聽說你昨天寫了一篇很有見地的文章。今天聽了這麼多,你也談談你的看法吧。你們年輕人,思路活,膽子大,說說看,我們該怎麼辦?」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了劉易陽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期待,也有毫不掩飾的冷淡目光。

  郭凡在桌子底下,用膝蓋輕輕撞了劉易陽一下,低聲道:「該你了,亮子。穩住。」

  劉易陽合上幾乎沒寫幾個字的筆記本,緩緩站起身。

  他先是對主席台微微頷首,然後環視了一圈會議室里的前輩和同行們,眼神平靜,不卑不亢。

  「孫局,各位前輩,同行們,大家好。」他的聲音清晰平穩,沒有緊張,也沒有刻意的激昂,「剛才聽了各位的發言,受益匪淺。陳老的憂患意識,王總、王總的務實建議,葉總從終端的觀察,張導、姜導的創作思考,都給我很多啟發。」

  他先禮貌性地肯定了所有人,這是基本的情商。

  「關於《阿凡達》的衝擊,以及中國電影的出路,我想從一個可能稍微有點不同的角度來談,那就是:系統性的工業化建設與精準的類型化深耕相結合。」

  他頓了頓,讓這個標題性的觀點在空氣中停留片刻。

  「首先,工業化。剛才很多前輩都提到了,我完全贊同。我覺得,電影工業化,不僅僅是買幾台好設備、建幾個特效公司那麼簡單。它是一套標準、流程、分工和專業人才體系。」

  劉易陽的聲音逐漸有了力量,他不再看稿子,而是直視著前方。

  「我們現在很多劇組,還是作坊式生產,導演既要管藝術,又要操心盒飯,製片人既要拉投資,又要管現場。這不是工業化,這是手工作坊。好萊塢為什麼效率高、質量相對穩定?因為他們有成熟的製片人中心制,有專業的部門分工一編劇部門、概念設計部門、視覺預覽部門、特效管理部門————各司其職,在標準的流程下協作。」

  他舉了個例子:「比如《魔女》里一場重要的打鬥戲,我們做了詳細的動態故事板,精確到每一秒的鏡頭運動、演員走位、特效插入點。這需要前期投入時間和金錢,但到了實拍時,效率極高,幾乎不會出現拍完了才發現不行要重拍」的情況,後期特效製作也有明確的依據。這就是工業化流程帶來的效率和質量控制。」

  台下不少人若有所思,尤其是經歷過劇組混亂的導演和製片人。

  「其次,類型化。」劉易陽話鋒一轉,「剛才王總(王長田)提到了類型多樣化,我深以為然。我想強調的是精準的類型化深耕。不是什麼都拍一點,而是選擇幾個有市場潛力、我們也具備比較優勢的類型,集中資源,把它做透、做精、做出品牌。」

  他看向會場:「比如,我們有豐富的歷史文化資源,古裝片是不是就只能拍武俠?能不能深耕歷史正劇、宮廷權謀、甚至歷史奇幻?比如,我們的現實生活如此複雜豐富,現實題材是不是只能拍苦情戲?能不能深耕職場劇、家庭倫理劇、社會問題劇?再比如,科幻。姜導說要搞技術攻堅,我完全支持。科幻不止是《阿凡達》那樣的外星奇觀,還有近未來科幻、科幻喜劇、科幻懸疑————我們需要找到適合我們現階段技術能力和文化語境的科幻切入點,而不是一上來就要造一個「潘多拉」。」

  他的思路清晰,層層遞進:「工業化解決的是怎麼拍的問題,是方法和效率。類型化解決的是拍什麼和為誰拍的問題,是市場和定位。兩者結合,才能形成可持續的創作和生產能力。」

  他最後總結道:「《阿凡達》很強大,但它不可能滿足所有觀眾的所有需求。中國市場足夠大,容得下多種類型的電影。我們要做的,不是立刻在它的賽道上跟它肉搏,而是儘快建立我們自己健全的工業體系,並在我們擅長的類型賽道上,做出不輸於甚至超越好萊塢同類型作品的精品。用體系對抗個人天才,用多類型矩陣對抗單一巨無霸。這可能是一條更現實、也更可持續的路。」

  劉易陽說完,微微鞠了一躬,坐下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了議論聲。

  他的發言沒有煽情,沒有批判,全是冷靜的分析和具體的建議,像一份邏輯清晰的商業計劃書。

  這讓習慣了慷慨陳詞或訴苦抱怨的會場,感到了一絲不同的氣息。

  孫副局長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郭凡立刻舉手,在得到示意後站起來。

  他頂著熊貓眼,聲音有點沙啞,語速很快,帶著技術派的直接:「我補充一點,完全贊同劉導的說法。工業化里,技術標準的統一和中間件開發至關重要!我們現在各家公司、各個特效團隊用的軟體、流程、數據格式都不一樣,導致協作困難,資源浪費。我建議,由相關部門或行業協會牽頭,推動制定一些基礎的、開放的技術標準和數據交換格式。還有,一些通用的特效工具、渲染管理平台等中間件」,單靠一家公司開發維護成本太高,是否可以聯合幾家有實力的公司,甚至引入國家科研力量,共同開發,共享成果?這能極大降低整個行業的技術門檻和製作成本!」

  郭凡的補充更偏技術實操,雖然聽起來有點枯燥,懂行的人都知道其重要性。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多小時,後續又有一些人發言,基調已經基本確定。

  反思派的聲音減弱,更多集中在如何務實推進工業化、扶持類型片、爭取政策支持等具體議題上。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孫副局長做了總結髮言,肯定了大家的積極思考,表示會將今天的意見和建議整理上報,並承諾會研究出台更有針對性的扶持政策。

  散會後,人群湧出會議室,議論聲更大了。

  不少人圍向劉易陽和郭凡,詢問關於Previz、技術標準等細節。

  韓三平沒有立刻離開,他等劉易陽和郭凡身邊的人群稍微散開些,才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你們兩個小子,」他拍了拍劉易陽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郭凡的熊貓眼,「說得不錯,比那些光會喊口號的強。走,別跟他們擠了,跟我吃飯去。詳細說說你們那個工業化和類型化。」

  不由分說,老爺子一手一個,攬著兩人的肩膀,就朝著與大多數人群相反的方向,機關食堂的小包間走去。

  郭凡苦著臉,小聲對劉易陽說:「我能不能先去補個覺————」

  「補什麼覺!」韓三平耳朵很尖,「邊吃邊說,說完回去睡個夠!年輕人,熬個夜算什麼!」

  劉易陽笑了笑,知道這頓飯,恐怕不僅僅是吃飯那麼簡單了。

  韓三爺親自約飯,要談的,恐怕是更深層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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