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父子

  李懷山細細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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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好像從兒子出生的那天起,就從未盡過當好一個父親,一個丈夫的責任。

  兒子年幼時。

  他的身體正處巔峰時期,日日只知從早到晚地練武。

  妻子操持家務,照顧孩子,未曾有過一句怨言。

  李懷山每每感到自己有所進步,便要出門挑戰各地武術名宿,來驗證自己的實力。

  一走,便是十天半月。

  妻子打來電話,只反覆念叨著家裡一切都好,注意安全,不要衝動行事,李峰念叨著想爸爸之類的話。

  李懷山聽多了這些話,便總是嗯嗯好好地敷衍著。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李懷山不記得兒子是什麼時候學會的走路,學會的說話。

  他只隱約記得,好像從多年前的某一天開始。

  自己練武時,不遠處總會怯生生地站著一個小豆丁,靜靜地看著他練武,一看便是數個小時。

  起初。

  李懷山很高興。

  他覺得自己的兒子,應該是繼承了和自己一樣的武術天賦和興趣。

  待再長大些,他便可以帶著兒子一同練武,相互印證。

  從那時起,李懷山開始將自己全身心集中在武術上的注意力,轉移了一絲到兒子李峰身上。

  他會時不時檢查李峰的身體生長狀況,會在練武休息的間隙,給其講解一些武術要理,要其提前背熟。

  【這小子怎麼傻乎乎的】

  李懷山還記得,自己剛開始這麼做沒多久後,心裡冒出來的疑惑。

  不論是練武、檢查,亦或者是聽課。

  他每每將目光落在還是小不點的李峰臉上,其臉上總會露出傻嗬嗬的笑容,讓人不明所以。

  但這樣的情況,並未持續太久。

  隨著李峰一點點長大,並可以嘗試著打基礎的練法時。

  李懷山失望地發現,李峰並未繼承自己在武術上的天賦,甚至可以說資質平平。

  甚至就連練武,都似乎只在自己面前顯得勤奮。

  背地裡也跟別人家的小孩一樣,只喜歡看電視,跟夥伴一起玩,少有主動練武的時候。

  於是乎。

  李懷山不再關注兒子的練武進度,而是再度回歸原本的生活。

  練武——挑戰——休養。

  周而復始,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持續到八年前。

  仇家上門,妻子離世,自身落下殘疾。

  涉足灰產、尋覓藥方,一邊賺錢一邊試圖治癒腿傷的日子,持續了兩千多個日日夜夜。

  那段日子,李懷山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身體上的殘疾,和心理上的落差吸引著。

  他不知道失去母親,父親又一蹶不振的李峰,是怎麼熬過來的。

  只記得每天出門前,家裡餐桌上總會做好或買好的早餐。

  只記得衣櫃裡總有洗得嶄新的衣服,家裡總有人打掃得乾乾淨淨。

  只記得自己帶回來的藥方和藥材,總有一道身影默默守在爐灶前,一絲不苟地熬煮著。

  李峰的學習怎麼樣?

  那兩千多個日日夜夜裡,他每天過得如何?

  其極少向自己討要零花錢,錢又從哪裡來?

  李懷山不知道,只是默默接受了這一現狀,享受著兒子的懂事。

  在他嘴裡。

  少有的提及兒子的時刻,大多數時候都是旁人誇讚一句【小峰是個好孩子】時,他跟著點頭附和。

  即便是靈氣開始湧現,讓父子二人的處境大幅度好轉。

  李懷山依舊沉浸於武術的更高上限,沉浸於身體機能的一天天強大。

  眼裡,依舊只有自己。

  直到……前天下午。

  當李懷山站在病房裡,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李峰。

  相隔十餘年,他的兒子,才再一次進入他的視線里。

  那個當年在院子裡,小心翼翼站在邊上看著自己練武的小豆丁,已經快和他一樣高了。

  那張自己每每看到,便會嗬嗬傻笑的臉。

  而今面對他的呼喚,只無動於衷地躺在床上,被蒼白充斥著。

  姍姍來遲的恐懼,令他的手腳冰冷到極點,整個人更仿佛被拉扯著不斷墜入深淵。

  而這份恐懼。

  從李峰出院至今,都未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消散。

  如果李峰又一次遭遇危險,自己不在身邊該怎麼辦?

  就算自己在兒子身邊,但無力解決危險,又該怎麼辦?

  類似的想法,總會時不時從他腦海里冒出來。

  他開始向管控局的熟人詢問,開始在網上搜索靈氣復甦的相關信息。

  但越是了解,恐懼便越深。

  疑似來自其他世界的敵人。

  時不時冒出來的超凡者作亂事件,異常之地。

  以及源自靈氣復甦的異象。

  這些事情。

  別說是兒子李峰,就算是自己遇到都不一定能安然無恙。

  因此。

  從李峰出院到現在,李懷山沒有邁出過家門一步。

  他知道自己不配。

  不配在疏忽兒子十餘年後,直到現在才假惺惺地上演什麼父子情深。

  但他同樣也不懂得,怎麼去做一個負責任的父親,更不敢在李峰面前表現出異狀,令其擔心。

  便只好托人在家安裝攝像頭,確保自己能隨時觀察到家裡情況的同時,將自己關在練功房裡,一邊打磨著對勁力的掌握程度,一邊麻痹著不時滋生的恐懼情緒。

  直到黑袍人的出現。

  「我知道……」

  「我就是個畜生,從小峰出生到現在,我沒有哪怕一天盡過當父親的責任。」

  「我知曉自己怎麼受報應都不為過。」

  「但小峰他沒錯。」

  「他只是攤上了一個不負責任的爹。」

  練功室內。

  地上的隔音棉,在李懷山腦袋的擠壓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在旁人看不到的視角里。

  其咒罵自己時,表情格外地猙獰,像是恨透了。

  「大人,求您教教我。」

  「我想變強。」

  但最終。

  當李懷山再度開口時,聲音里則帶著一絲哀求。

  這位曾經一心唯有練武,唯有武術的宗師。

  又一次,在陳洛面前展現著卑躬屈膝的姿態。

  卻是因為截然不同的理由。

  「.……」

  在李懷山講述的過程中。

  陳洛始終保持著沉默,更未說什麼寬慰的話。

  他不是神父,沒那麼多勸慰人的經驗。

  更未曾為人父,難以對李懷山做到感同身受。

  唯一能明白的,便是這種想要保護家人,不讓他們出事的心情。

  於是乎。

  經過短暫兩三秒的沉默,陳洛從椅子上緩緩起身。

  「抬頭。」

  來到李懷山面前,他抬起一根手指。

  啪。

  電弧於空氣躍現的聲音,吸引著這位武術宗師的視線。

  「這是.……」

  看著陳洛指尖來回躍動的黑色電弧。

  他眼中,疑惑與驚詫堪堪浮現。

  下一秒。

  指尖,便徑直點向他的額頭。

  隨著鎮獄炁鑽入眉心,用類似電擊的方式,持續刺激著潛伏狀態的殺意器官。

  李懷山身體先是一僵,緊接著便如篩子般不斷顫抖。

  隨著麻癢和刺痛的異狀,於眉心處愈演愈烈。

  漸漸地。

  殷紅鮮血,自鼻孔緩慢流淌而下,滴落隔音棉。

  單從這副表現來看,遠比陳洛此前在模擬空間進行測試時,要嚇人得多。

  但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痛苦便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眉心處逐漸加重的腫脹感,有什麼東西正在逐漸壯大。

  這種感覺,似是身上長了一條全新的肢體,但因為熟練度的原因,一時半會還無法操控。

  「記住這種感覺。」

  眼見殺意器官已經初具雛形。

  陳洛便進一步加大鎮獄炁的輸出,一邊帶李懷山熟悉操控殺意的過程。

  該說不說。

  李懷山的天賦,似乎並不局限於武術。

  對於剛剛誕生的殺意器官,陳洛不過引導了兩三次,其便已經學會如何自主操控,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熟練。

  「自己試試看。」

  隨著陳洛收回手指。

  李懷山睜開眼睛,視線迅速鎖定一隻從眼前飄蕩而過的蚊子。

  嗡——

  無聲震動間。

  蚊子的身體陡然一僵,而後緩慢落向地面。

  這是……我的能力?

  似一時半會,還沒能接受自己莫名多了一種超凡能力的結果。

  李懷山低頭看向地面僵硬不動的蚊子,臉上依舊帶著疑惑。

  直到他反覆地釋放、收回,看著蚊子一會抽搐,一會僵直。

  疑惑,才逐漸轉為驚喜。

  喜的是,他竟然真的能隨意操控這種類似於精神震懾的能力。

  驚的是,這種明顯不屬於武術,更屬於超凡的能力,黑袍人竟然能在短短几分鐘內賜予自己。

  豈不是說對方只要想,便能輕易製造大量超凡者?

  對方,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啪。

  未等李懷山腦海中的疑惑散去。

  一本書冊,便輕輕落在他身前。

  《源武綱要;二》

  「你既然熟練掌握化勁,便可再進一步。」

  「這是源武流後續的修煉功法。」

  話音落下。

  李懷山的視線,瞬間便被書冊吸引。

  同樣是變強的手段。

  相較於殺意器官這種超能力而言。

  源武綱要這等類似於武術的功法,更能令他心神激盪。

  嘩啦——

  帶著強行克制的激動,李懷山先是抬頭看向陳洛。

  在得到其同意後,便撿起書冊,聚精會神地一頁頁翻閱。

  源武綱要二中,除開能將身體進一步提升到超凡層次的樁功和呼吸法外。

  還記載著如何同時操控勁力和殺意,令二者於體內流轉,並逐漸凝聚成鎮獄勁的修煉之法。

  書頁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李懷山下意識地,按照書頁中描述的方法,同時激發著勁力和殺意,試圖讓二者在體內交匯。

  但這畢竟是屬於超凡層次的修煉之法。

  即便他天賦再高,想要短時間做到這一點依舊有些不切實際。

  一次次嘗試下。

  李懷山別說讓二者交匯融合,連同時操控都難以為繼。

  接連嘗試失敗,更令他本就沒有血色的臉龐,進一步變得蒼白。

  「我對你的要求,不變。」

  直到陳洛開口,才將其從躍躍欲試的興奮中拉回現實。

  「聯邦馬上就要發布練法,帶動全民練功。」

  「我要你在這次熱潮中,進一步展現源武流的強大,擴大影響力。」

  「明白!」

  李懷山趕忙放下手冊,再度跪伏。

  「我會在最短時間內修成鎮獄勁,留意那些具備天賦的超凡者。」

  知曉黑袍人一直希望自己能聚集超凡者,李懷山自是明白該怎麼做。

  他而今心裡想的,是如何照看李峰的同時,並且完成黑袍人交代的任務。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沒從頭頂聽到後續吩咐的李懷山,試探性地抬頭。

  身前,已然沒了黑袍人的身影。

  早已習慣對方神出鬼沒的他,倒是半點不意外。

  嘩啦——

  他只迫不及待地,再度翻開書頁,反覆瀏覽記憶著上面的內容。

  身體微微顫抖間,勁力和殺意一次次迸發而出,於體內嘗試著運轉。

  即便迎接他的,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但其絲毫沒有氣餒,反倒雙眼愈發明亮,頗有不成功便不罷休之勢。

  顯然。

  李峰遭遇異常事件,雖令李懷山明白了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但一時半會間,仍舊沒能改變他骨子裡,對於武術和力量的狂熱痴迷。

  踏。

  由於太過專注。

  李懷山甚至沒注意到監控畫面里,李峰正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

  其帶著迷茫之色環顧四周,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似有些餓了。

  沒聽到什麼動靜,便下床走向李懷山臥室。

  眼見床上無人,又緩步來到練功房前輕輕敲響房門。

  咚咚。

  「爸,這麼晚還沒睡?」

  推開房門。

  李峰眯著眼,將腦袋探進練功房。

  見父親一副滿頭大汗,臉色蒼白的模樣。

  雖早就習以為常,但他臉上依舊不禁泛起一絲擔憂。

  「我一會就睡。」

  李懷山抬起頭,笑著點頭。

  「好,早點休息。」

  說是這麼說。

  但李峰知曉父親性子,一旦練武上了頭,壓根不會聽自己勸。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儘可能不作打擾。

  想到這裡。

  李峰無聲輕嘆,轉身便要將練功房的門帶上。

  啪。

  身後,書頁輕輕閉合的聲音響起。

  「小峰,你肚子餓嗎?」

  ??

  帶著錯愕,李峰迴頭看來。

  就見自己父親臉上,帶著依依不捨的神情,將那本書冊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

  咕嘟——

  腹中,再度發出飢餓的信號。

  「沒事爸,我自己隨便——」

  李峰下意識按住肚子,搖了搖頭。

  但李懷山已經走到門口。

  這位兒子出生十八年,剛開始學習怎麼當爹的武術宗師,張了張口似要說些什麼。

  但憋了半天。

  他最終只憋出八個字。

  「我也餓了。」

  「做好叫你。」

  說罷。

  便一頭鑽進廚房裡,打開冰箱翻找著食材。

  只留李峰站在原地,帶著迷茫的神情撓了撓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