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和從洞房中醒來,歪頭一看,安慶淇還在睡夢中,發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她的眼角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淚珠,眉兒眼兒像彎彎的月牙一樣,小嘴微張,雙頰一片潮紅,愈加顯得可愛。
王亦和在她唇上輕輕一吻,便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就在這時,門開了。
進來的是玉兒,她的臉色很凝重:「阿郎……」
「噓……」王亦和把手指放到嘴邊,「別吵醒了淇兒。」
玉兒點點頭,做出一個很急的手勢,示意王亦和趕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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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亦和穿好衣服,踮著腳尖走了出去,輕輕關上房門。
桌上擺著一套低級軍官的衣服,疊的很整齊。衣服上放著一塊大理石印,上面刻著「突騎營指揮使」六個字。
王亦和看著信物,夢囈般說道:「洵美……走了麼?」
玉兒困惑地道:「是的。但……但婢子不知道為什麼……」
「這位馬先生,昨天半夜來到了阿郎和娘子的房門前,徘徊了很久,把東西放在這個桌子上,就走了。」
「婢子在暗處看著,見他手上沒有拿兵刃,也沒有進房的意思,就沒有出來阻攔……」
王亦和笑了,笑得很釋然,又有些悲涼。
他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這一天,從東平郡王府的盛宴開始,就已經約定好了。
馬燧當然不會來刺殺自己,他只是不想跟著安祿山反。玉兒雖然有些身手,但要是馬燧真想對自己下手,十個玉兒也攔不住的。
官服和信印留在這裡,是給自己一個交代,沒有不辭而別,這是馬燧對曾經的主公,最後的一絲尊敬。
在這最後之後,就水火不容了。
自己身邊,只剩下韋嗣先了。
還有延津州戰後生還的一百六十五名門客,現已被劃歸突騎營。
「阿郎,君沒事吧?」玉兒看著沉思的王亦和,有些擔憂。
「我沒事。我只是在思考問題。」王亦和搖頭道。
「好的,婢子這就去給阿郎做早飯。」玉兒放下心來,便去了後廚。
王亦和在想,自己真的已經在安史集團中站穩腳跟了嗎?是否還有漏洞?
有過上次楊國忠掀桌子的教訓,王亦和已經不敢再大意了。
他很想把突騎營那一百六十五個弟兄要過來,組建成自己的親兵營。
只有有了絕對忠誠於自己的親兵,這臥榻才睡得安心啊!
但現在還遠遠不到時候。
人家兵馬正使崔乾佑都沒有親兵營,你一個兵馬副使怎麼敢的?
王亦和想了很多種理由,但都被自己一一否定了。
只能等待時機成熟,只能祈禱在這之前,弟兄們不要再有傷亡了。
時機何時成熟?那可能要等到明年正月,叛軍打下了洛陽,安祿山即位稱帝以後。
那時他分封「群臣」,晉王安慶緒,鄭王安慶和,還有其他幾個兒子,雖然史書上沒寫封了什麼,多半還是王。
封到自己時,憑自己的功勞地位,就算不是異姓王,至少也得是個公侯吧?到時候再要求組建親兵營,理由就很充分了。
就算安祿山私心重,封不到自己頭上,那總該封安慶淇一個什麼公主吧?就讓安慶淇說她想要個親兵營,其他人她信不過,就要她自己駙馬的親信。
反正,辦法總比困難多。
玉兒端來了早飯,一碗雪菜羹,一碟豬肉脯,兩塊炊餅。
王亦和啃著餅子,有點干,便想就著雪菜羹。
剛端起碗,一旁玉兒忙提醒道:「阿郎小心,這羹很燙的……」
正在急切思考大事的王亦和反應慢了一拍,話音未落,一仰脖子,一口雪菜羹咽了下去,燙得他捏著喉嚨,呲牙咧嘴的直叫疼。
嚇得玉兒趕緊拿來一大盆涼水,給王亦和灌了下去,王亦和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
玉兒害怕地跪下道:「婢子沒有提醒好,是婢子的罪過!請阿郎恕罪!」
王亦和讓她起來,微笑道:「是我自己沒有注意才燙到的,你有什麼罪呢?」
換別的本地人,玉兒肯定免不了一頓責罰,輕了鞭打,重了甚至還會面臨殺頭的危險。
她又感激又後怕,連連拜謝。像王亦和這樣的主人,她們干侍女這一行的可能十輩子都遇不上一個。
其實,王亦和心裡非但沒有一點兒怪罪玉兒的想法,反倒十分感謝她。
多虧了她這碗又燙又香的雪菜羹,一痛之下,讓王亦和猛然想起了一件大事!
獨孤問俗!
怪不得剛才想到「馬燧不可能刺殺自己」時,心裡總隱約感覺有些不安,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
關鍵詞就是刺殺!
獨孤問俗,這個一直想找機會刺殺安祿山的傢伙,是個極其不穩定的因素!
他雖然是范陽出廠的貨,但畢竟經過了自己的手上,萬一哪天給這個傢伙找到了機會,或者僅僅只是按捺不住,向安祿山動手了。
不管安祿山死沒死成,自己肯定脫不了干係,毫無疑問會百口莫辯。
王亦和額上出現了一片汗珠。
現在的情況和剛開始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最初王亦和把獨孤問俗推薦給安祿山時,想的是如果他刺殺成功了,就會給自己省下很多麻煩事,比如可以提前投降,不用等到安慶緒上位。
但現在,由於李超的死,王亦和徹底改變了想法。
他給自己上了兩道保險:借刀殺人,釜底抽薪。
借刀殺人:把獨孤問俗推薦到安慶緒的麾下。
這事兒王亦和擅長,只需要假裝忍痛割愛,把自己最心愛的團練騎長依依不捨地送給安慶緒。
安慶緒有弒父之心,獨孤問俗成為他的幫手,看起來很合理。
史書記載,安慶緒雖然人傻嘴笨,但和獨孤問俗一樣,擅長騎射。
這就需要找一個時機,讓安慶緒無意間看到獨孤問俗,有了挖牆腳的心思,再順理成章地把他送過去。
有點像王允讓董卓看到貂蟬的感覺。
一旦借刀殺人之計成功了,就是一箭雙鵰,同時除去了安慶緒和獨孤問俗兩個威脅。
但如果安慶緒死活不上當,那就沒有辦法了,只得釜底抽薪:王亦和親自動手,讓獨孤問俗消失。
雖然他很賞識獨孤問俗的膽略和才能,但事實就是這樣殘酷。
裡屋的房門吱呀一聲,安慶淇緩步挪了出來。她睡眼惺忪地打著呵欠,腳步虛浮,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玉兒見了,捂嘴偷笑,便上前去把女主人扶過來坐到男主人身邊,又返回後廚把早飯拿來。
「你今天咋起這麼早?」
安慶淇可不知道她的郎君,此刻在打什麼很壞很壞的算盤,還在跟王亦和你一言我一句地打情罵俏呢。
王亦和笑道:「好不容易閒下來了,我當然得起早點,抓緊時間享受享受這美好的日子呀。」
「一會兒吃完了飯,我要去給田悅講課。我尋思著,講完了課,就帶你出去轉轉,看看這邊塞草原的風光,如何?」
他萬分珍惜這戰亂前的和平時光,要和妻子一起享受。
安慶淇拍手道:「好呀好呀!不過我不要騎馬了,我要坐在車裡。」
王亦和道:「行,我弄一輛馬車來,你坐裡面,我騎馬駕車。」
安慶淇道:「成!」
王亦和舀一勺雪菜羹,吹涼了,遞到安慶淇嘴邊:「來,張嘴,我餵你。」
「啊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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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章是今日0點的那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