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四載,七月十日。
王亦和坐在床頭,馬燧坐在床前的凳子上,兩人臉色凝重,均是半宿未睡。
一包輕便行李已打包完畢,放在門口。只待五更三點開門鼓聲一響,便要逃離這長安城。
李超推門進來,王亦和騰的站了起來。
「李先生,君怎麼……」
王亦和心想李超不應該在馬廄嗎,怎麼返回來了?開口詢問時,半句話沒說完,卻忽然住了口。
他看見了李超臉上血色全無,那可怕的表情,是他和李超共事以來從未見過的。
「主公,有人來了!」李超極力將自己的聲音放得儘可能地平穩,「一隊巡查兵,三十多個人!」
王亦和、馬燧聞言,下意識把手放在劍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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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八蛋,動手這麼快?
自己能想到今早走,楊國忠也能想到今早來堵人!
李超走到王亦和面前,叉手跪下:「事態危急!請主公立刻與超互換衣服!」
「李先生,君這是什麼意思?!起來!你快給我起來!」
王亦和急了,抓住李超的肩膀就要把他扶起來,但李超下盤穩如泰山,王亦和根本扶不動他。
在這一瞬間,王亦和想過很多種自救的辦法,唯獨沒有動過這個念頭。
「馬兄,請幫超勸一勸主公!」
李超依舊倔強地跪在地上,扭頭看向馬燧的目光中,除了堅決,還有幾分懇求。
馬燧走上前幾步,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王亦和是馬燧的恩主,作為一個士人,馬燧對王亦和懷有毋庸置疑的感激態度。
他想救王亦和,但他也深知王亦和是個不臣之人。捫心自問,像李超那樣拿自己的命換一個幾乎已經是張明牌的反賊命,他做不到。
他對王亦和與李超感到敬佩。得士如此,復有何求!
忽聽到樓下傳來嗵的一聲,客棧大門被一腳踢開,雜亂的腳步聲闖進了這家尚未甦醒的福仁客棧。
緊接著是嚴厲的斥責聲,客棧掌柜唯唯諾諾地應答聲,還有越來越近的兵刃碰撞聲。
甲士沉重的步伐踏在樓梯上,震得整座樓搖搖欲墜。
「來不及了,主公!」
李超急聲說道:「君有漢高祖那樣的雄才大略,不能死於宵小之手!主公,請允許超成為君的紀信!」
見王亦和仍然沒有表示,李超又急忙對馬燧說道:「馬兄!主公仁愛,不能用這李代桃僵之計,君與超同為輔翼,應該知曉利害!」
三人都很清楚,這是李超在作最後的訣別。
「今日超請命當公孫杵臼,還望馬兄這位程嬰,輔佐好我的趙文子!」
李超說完,朝王亦和深深一拜:「主公,君的厚恩,超來世再報!!」
「你要幹什麼!」
王亦和察覺到有什麼不對,趕緊後退,但房間狹小,沒有退出李超的攻擊範圍。
李超用他最迅捷的動作,一躍暴起,一記手刀以恰當的力度,砍在了王亦和的側脖頸,王亦和登時軟倒昏厥,李超把王亦和放在床上,向驚呆了的馬燧呼道:「馬兄,快來助我!」
馬燧如夢初醒,一個箭步衝上前去。
李超和王亦和互換了衣服,掀開床板,讓馬燧護著王亦和躺了進去,自己躺在床上,取過王亦和敷額頭的那條毛巾,稍微打開了些寬度,綁在自己額頭,一併遮住了眼睛。
三十多個甲士把客房走廊擠得滿滿當當,有些住客想看熱鬧,剛打開了一條門縫,又被厲聲呵斥了回去。
哐的一聲,一名甲士踹開了王亦和所在客房的門,領頭一位紫袍官員大步走入,掀開被子,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病號,皺眉道:「這就是那個人犯?另外兩個呢?」
這位大員的身後跟著客棧掌柜,一瞅床上人的衣服便確信無疑,低聲下氣地應道:「回京兆,正是。另外兩個起得早,想是出去買飯,還沒有回來。」
京兆尹李峴大手一揮:「拿了!」
兩名甲士將「病重的王亦和」從床上粗暴拽起,一左一右架起,又一名甲士拿來繩子,把「王亦和」雙手反縛在背後。
「搜!」李峴令道。
馬燧在床板底下,只聽得叮鈴哐當一陣亂響,這幫鷹犬正在翻箱倒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沒人懷疑床底。搜完了,把三人的行李財物盡數拿了去。
「走!」
李峴下令返回,甲士架著「王亦和」匆匆出去了,多半是回御史台,向楊國忠復命。
等到店小二來把客房打掃完畢,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再來,馬燧才拖著王亦和,從床板里鑽了出來。
要逃,可怎麼逃?從剛才那幫鷹犬口中知道,他們以為自己和李超外出了,不多時便要回來,肯定守在客棧門口。
馬燧思索片刻,揭下床單,擰成一股繩,系在窗口。往下一看,繩子末梢距離地面還有一丈高的距離。
窗口外面是客棧後院,馬廄、晾曬場等設施都在此處。
馬燧找了處乾草堆,把王亦和放進去,獨自順著牆根摸進了馬廄。
剛好有個馬夫在餵馬,馬燧便將他打暈,剝下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在西市購得的那三匹駿馬還在槽邊。馬燧解下馬鈴鐺,輕輕丟在水槽里,把三匹馬都牽了出來。想了想,又放了一匹回去。
這匹馬失去了主人,就讓它等到有緣人來領養吧。
也算……陪伴著李超了。
馬燧以馬夫的身份,把兩匹駿馬牽到了停放驛站用車的地方。
從范陽來的那輛車,現在肯定是不能用了。須找一輛符合自己身份的車。
就決定是這輛板車了,體積小,不顯眼,邊緣裝有護欄,不怕人掉出來。
馬燧在人來人往的環境下,把兩匹駿馬拴在了板車上,又駕著車來到後院,大搖大擺地抱起一堆乾草,往車上裝。
乾草下面,蓋著昏迷不醒的王亦和。
馬燧駕車駛向客棧的大門,壯著膽子,若無其事地駛過門口京兆尹設下的哨卡。
「站住!車上拉的什麼?」哨卡盤問。
馬燧憋出一種沙啞的嗓音,道:「俺是馬夫,拉的是乾草,餵馬用的。」
哨卡打量著馬燧的衣服,抓了一把乾草,看了看,又扔回車上:「放行!」
馬燧不急不慢地趕著馬車,漸行漸遠。等到回頭看不到那家客棧了,終於忍不住狂奔起來。
長安城平平無奇的一天,宵禁剛剛結束,街上的人還很稀少,馬燧狠狠抽著鞭子,策馬飛快地穿出了延興門。
另一邊,李超被人架著,緊閉雙眼,被秘密押送到了御史台關押要犯的地方。
只聽京兆尹道:「已遵楊相公的吩咐,把人帶過來了。你看看,是直接關進去呢,還是先審一下?」
有個人回答道:「有勞李京兆了!煩令把人帶上來,楊相公囑咐過,要俺親自審問。」
李超覺得這個人的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但記不起來了。
後背被人踢了一腳,李超跌倒在台階上,遮住額眼的毛巾也被解開。
不料那人看後大驚失色:「不是他,不是他!京兆,公……公抓錯了!」
李超一睜眼睛。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