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採薇面對心裡這個突然跳出來的疑問,頓時陷入沉默。
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只是一個任人處置的戰利品,沒有任性的資格。
而此前的試探,她雖然基本確定了顧平安的人品與性格。
但她卻無法確定,自己在對方的心中,究竟是什麼位置。
『以色事人者,色衰則愛馳……』
想到曾在書中看到過的這句話,林採薇的眼裡不禁閃過一抹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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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徨之中,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耳邊傳來顧平安的聲音,林採薇才慢慢回過神。
「林採薇,坐穩了,我們要回去了。」
顧平安看著坐在驢車上,一臉恍惚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林採薇。
以及坐在林採薇身邊,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臉頰泛著微紅的虞舒婉。
在疑惑地提醒一聲後,他便牽著毛驢,帶著一車戰利品,以及兩名姿色卓絕的少女,踏上回返主寨的歸途。
此刻,收起心緒的林採薇,茫然地看了看周圍。
然後,她發現不知何時,之前四散逃走的那些僕從,大部分都被抓了回來。
這些人正跟在隊伍的後方,被四名天虎寨哨騎,以及十名手持短兵與盾牌的天虎寨步卒,裹挾在內。
但很快,她就疑惑地發現,這些被抓回來的僕從身上,並沒有什麼傷痕。
顯然,這些人並沒有因為逃跑的行為,受到什麼虐待。
『奇怪,這個天虎寨和普通的山匪,似乎不太一樣?』
就在林採薇疑惑的時候。
顧平安解惑的聲音,則從耳邊傳來。
「你的那些僕從,男的會在半路被帶往其他方向,去那些需要開荒的地方,充作三年苦役就可獲得自由。
而重獲自由後,他們如果願意留下繼續開荒,那麼新開荒出來的田產,就將歸他們自己所有。
至於這部分個人持有的土地,在二十畝的範圍內,天虎寨每年只會按照平均畝產的一成去收稅。
如果超過二十畝,那麼超出的部分土地,其地稅則會增加至七成,用以防止土地兼併。
不過,除了地稅和丁稅,天虎寨對於農戶就不會再收取任何雜稅,也不會強迫徭役。
而那些敢於亂收稅的分寨統領或是相關之人,只要被告發到主寨這邊,那麼在確認無誤後,便會視情況處以最高斬立決的極刑。
當然,他們三年後若是不願意留下,也可以拿上十斤乾糧和五百文錢作為盤纏,去群山外自行謀生,天虎寨不會阻攔。」
對於顧平安的講解,林採薇不禁露出一抹驚異的神色。
在她看來,如果天虎寨真能做到顧平安所說的這些。
那麼絕大部分的人,在三年後都不會選擇離去。
因為山外邊的朝廷,雖然明面上也是只收取一成的田稅。
但是,在算上各類的苛捐雜稅後,朝廷對自耕農的實際稅收,將會達到田地產出的四成左右。
而如果是本身沒有田產的佃農,那麼實際稅收更是會達到七成,讓人幾乎不可能剩下任何的錢財。
更重要的,是不需要承擔徭役!
這一點對於普通百姓,吸引力是非常大的。
畢竟,誰也不想自帶乾糧,冒著各種意外身死的風險,去無償地修河、築城,或是干其他苦力。
想到這裡,林採薇忍不住追問道:
「那麼這些婢女呢?你們又會怎麼安排?」
顧平安見林採薇似乎對這些很有興趣,心中不禁有些慶幸之前在學習認字時,有向那些帳房先生順帶了解這些天虎寨的規則。
不然,此刻就算林採薇問他,他一時半會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對此,顧平安理了理思緒,就繼續回答道:
「至於那些婢女,則是會先押回主寨,看看是否會有親人贖走。
如果沒有,那麼原先是粗使婢女的人,只要身體壯實,也可以選擇和那些男子一樣去開荒三年。
而原先是巧手婢女的,則可以通過織布等手藝活,產出價值相當於開荒三年的物品,為自己進行贖身。
除此之外,也可以選擇嫁給天虎寨下轄範圍內的男丁,讓對方幫忙贖身……」
閒聊之中,林採薇看著這支不濫殺、不虐待僕從、不私吞財物的「匪寇」,心中對於天虎寨的印象,不禁悄然改變。
在她看來,這支名為天虎寨的「匪寇」,仿佛才是一個朝廷真正該有的模樣。
不過,林採薇心中卻也清楚,這個藏於群山的天虎寨,雖然很符合主流經義里的那種「仁政愛民」思想。
但是,天虎寨的未來上限卻仍舊非常有限,甚至永遠都不可能走出群山。
因為,她通過以往讀過的那些史書,知道維繫大夏朝廷存在的真正力量,並不是所謂名為「百姓」的根基。
而是那些擁有武道宗師坐鎮,問鼎一方的各大武道世家。
其中,大夏皇室本身,就是這天下最強的三大武道世家之一,擁有登臨絕頂的武道大宗師!
而在武道宗師面前,便是十個天虎寨加在一起,也擋不住一名普通武道宗師的屠戮。
『這天虎寨雖好,但終究只有加入朝廷,以武出仕,才是正道啊……』
林採薇看著眼前牽著驢車的顧平安,在心裡默默思考。
……
直到天色昏黃之時。
一路緊趕慢趕,牽著驢車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顧平安,才帶著林採薇和虞舒婉,回到天虎寨的主寨。
「到了,這就是我住的院子。」
顧平安放下身上扛著的武者盔甲,伸手指向院內右側的廂房。
「在林採薇你作出決定之前,你們就先住在這右廂房吧,正好裡面有兩個房間,剛好你們一人一間。
而被褥等日常物品,我等下會去庫房買兩套全新的給你們。」
林採薇聞言,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顧平安見狀,則繼續說道:
「至於吃的方面,你如果想吃什麼,就直接和我說,我可以去伙房那邊問問有沒有,如果有就讓他們做一份送過來。」
「我不挑食的,你吃什麼,就順便給我一些同樣的就行。」
「那行,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就先去山下將其他的東西搬運上來。」
顧平安說完,見林採薇沒有提出疑問,便準備轉身離去。
不過,顧平安剛轉身到一半,就又想起了什麼。
然後,他解下腰間掛著的身份腰牌,遞給一旁仍在靜靜看著自己的林採薇。
「對了,這是我的腰牌,如果你想出去透透氣,在寨子裡四處走一走。
只要帶上這個,我想就不會有哪個蠢貨,敢冒著全家被碎屍萬段的風險故意招惹你!」
在顧平安看來,隨著峽谷之戰結束,陶修帶著一眾鎮山營和輔兵的屍體返回主寨,使得整個主寨被徹底驚動。
要不了多久,無論是他的戰績,還是他氣血武者的身份,都將會傳遍整個主寨。
到時候,有著這些作為震懾,就足以確保林採薇的人身安全。
「謝謝。」
林採薇說著,又搖了搖頭。
「不過,你可以不用為我考慮這些,因為我不喜歡四處走動,我更喜歡靜靜地看書,或是彈一彈琴。」
顧平安聞言,點點頭表示明白後,就轉身離開。
不過,在顧平安心裡,卻是將林採薇喜歡讀書的事情默默記下。
若是林採薇願意留下來當他的妻子,那麼他往後就會去持續收集各類書籍,用以滿足林採薇的需求。
而接過令牌的林採薇,在看到顧平安走遠後。
則將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鐵製令牌上。
『碎屍萬段麼?這傢伙果然是個土匪,動不動就想殺人全家……』
回想到顧平安剛才殺氣十足的話語,林採薇的心裡卻不禁覺得莫名一暖。
但在下一刻,林採薇的思緒就被一旁的虞舒婉打斷。
「大小姐,他居然將身份令牌都給你了!那我們是不是能用這塊令牌,趁機逃走?」
面對虞舒婉一臉天真的模樣,林採薇無語地搖了搖頭。
「你個傻丫頭,我都跟著他走到這裡了,就不會再跑了。」
林採薇說完,又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畢竟這個世道,就算逃走了又有什麼用呢?結果只會更慘而已……』
林採薇在心中輕嘆一聲。
便將目光看向漸漸烏雲密布,似乎快要下雨的昏黃天空。
她準備等顧平安空閒之時,便將心裡的最後一個問題正面拋出。
若是顧平安的回答,沒辦法讓她滿意。
那麼,她就會用身上帶著的小匕首,自我了斷。
這樣,便不用再去糾結人生的煩心事了……
……
而另一邊的顧平安,在繼續下山搬運戰利品之前。
則是臨時繞了一段路,去看望孟老三的情況。
『唉,明明早上出發前,我還覺得這傢伙運氣不行,結果現在一看,這傢伙的運氣可真好!
如果不是突然得了風寒,臥床不起,那麼他今天就得交代在外邊了……』
顧平安回想此次峽谷之戰,最終只有他和陶修,以及另外四名鎮山營成員活下來,不禁心生感慨。
然而,當顧平安抱著這種想法,找到孟老三所在的隔離房間時。
顧平安的臉色卻是瞬間沉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孟老三的咳嗽非常厲害。
而在詢問負責的醫官後,更是得知孟老三的風寒已經轉變成了急性肺熱。
症狀為怕冷、氣喘、劇烈咳嗽、胸背疼痛,無法深呼吸。
並表示這種情況,很可能與大半個月前留在孟老三背上的刀傷有關。
而風寒疊加急性肺熱,這種情況已經超出了他們幾位天虎寨醫官的醫治能力。
同時,還言明孟老三最多再活四天,就得交代後事。
『這傢伙的運氣,看來是真不太行……』
想到寨中醫官的結論,顧平安心中不禁再次感慨。
『但好在這傢伙遇到了我,也算他的運氣不是太差。』
在顧平安看來,若是自己將「大成級凡俗醫藥技藝」搞到手。
那麼,孟老三的病情或許會有轉機。
搖了搖頭,顧平安就將這件事暫時壓在心底。
不過。
就在顧平安忙著搬運戰利品的同時。
身為三當家的陶修,則是讓人帶著梁志鵬的屍體,親自找到正躺在小院搖椅上,手裡扇著蒲扇,一副悠哉養老模樣的二當家梁安。
「哎呦!老陶,稀客啊?你怎麼突然來了?!」
梁安看到突然出現在小院門口的陶修,立即起身迎接。
但在下一刻,梁安的目光,就被陶修那帶有夾板的左手吸引。
「老陶,你的左手這是怎麼了?」
梁安看著陶修明顯是受過重傷的手腕,心中突然有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因為他的兒子梁志鵬,在今天清晨時分,可是帶著一支鎮山營的小隊,跟隨陶修出寨執行任務。
而能讓身處後方,負責戰場全局指揮,並且身穿重甲的陶修,都受到這種傷勢。
那麼,他那作為鎮山營什長,要在前面衝鋒陷陣的兒子呢?
還能活著嗎!!
陶修看著眼前已經有所察覺的梁安,則是緩緩抬起右手,輕輕拍了拍梁安僅剩半截的左臂,以作安慰。
「老梁,我的左手只是小問題,就算長不好,後面最多也就是鋸掉半截,和你做個伴而已……」
陶修說到一半,見梁安的臉色越發陰沉,不禁沉默。
直到幾息後,陶修才打破這份壓抑的氣氛。
「……老梁,還請節哀。」
陶修說完,就讓後邊站著的人,將屍體抬過來。
下一刻,就見梁安看著被白布遮蓋的屍體,愣在原地。
直到過了許久,梁安才顫巍巍地蹲下身,用僅剩的右手掀開白布。
然後,他注視著兒子已經有些泛白的面容,平靜地開口道:
「老陶,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面對梁安的詢問,陶修便將心裡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詳細道出。
很快,了解到整場戰況經過的梁安,緊緊握緊了右拳。
那用力的模樣,甚至能看到一絲血液,從拳頭的縫隙中滴落。
「朝廷!朝廷!該死的朝廷!啊!!!」
當一聲憤怒的咆哮聲散去,整個小院頓時陷入寂靜。
陶修見狀,心中雖有不忍,但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老梁,你今年才四十七,只要出點錢再努力努力,你們老梁家是不會絕後的。」
然而,在陶修說完的下一刻。
梁安卻是冷不丁地提出一個問題。
「那顧平安不是先鋒嗎?他為什麼沒沖在第一個?」
陶修聞言,心中不禁幽幽一嘆。
該來的問題,終究躲不掉。
想到這裡,陶修的語氣相比之前,驟然加重幾分。
「顧平安他在此戰中,一人斬殺四名朝廷的氣血武者,並且擊退一名武者鏢頭,以一敵五,已經是盡力了。
而在志鵬侄兒前沖的時候,如果不是顧平安替我擋下了一名氣血武者,以及拉著我躲過床弩的暗箭。
否則今天即便是我,也得在那峽谷里死上兩次!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胡亂牽連他人,做出什麼讓我為難的事情,使得你老梁家真的絕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