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力開著黑色S800從採石場那條碎石路拐上主路的時候，夜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把他T恤後背上最後那點汗意也吹乾了。
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檔把上，腦子裡還轉著洞天帳篷里那九個穿著和服的女人鋪了一床的畫面，九個顏色交疊在一起，九雙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底下亮晶晶地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往上竄的燥熱往下壓了壓，又伸手把空調出風口朝自己臉上掰了掰，涼風打在額頭上，才覺得整個人清醒了一些。
車子沿著縣道開了十來分鐘，遠遠看見縣城那片燈火在夜色里舖成一條暖黃色的光帶，路燈一盞接一盞從車窗外面掠過去，把車廂里照得忽明忽暗。
王大力正琢磨著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下午從蘇婉那家內衣店出來之後到現在，一口東西沒吃，光顧著跑腿和往洞天裡送物資了，肚子早就空了。
他剛把車速降下來，準備找家路邊的小館子停一停，手機就在中控台上震了起來。
拿起來一看，屏幕上跳著席萬東的名字。
王大力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席萬東這個人平時打電話都是挑白天，很少這麼晚來電話，而且這個點也不算早了，快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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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還沒來得及開口，席萬東的聲音就從話筒里傳出來，語氣沉得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大力，今天出大事了，你知道嗎？」
王大力眉頭一挑，腳下油門鬆了松，車子在路邊慢慢滑行。
「什麼大事？」
席萬東那邊沉默了一瞬，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怕隔牆有耳。
「縣城來的那批日本人全部失蹤了，你知道嗎？」
王大力心裡頭咯噔了一下，面上卻紋絲不動。
那批日本人當然是自己殺的，渡邊雄二、山田一郎，還有那八個黑衣漢子和兩個高手，全被他用火球燒成了灰，連一根骨頭渣都沒剩。
這事他做得乾淨利落，沒有留任何活口，席萬東怎麼會知道，又是從哪個渠道聽到的消息。
他心裡頭轉了好幾個念頭，嘴上卻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語氣。
「哦？他們怎麼失蹤的？」
席萬東那邊又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斟酌什麼。
「大力，電話里不方便說，你要是有空的話，來我這裡一趟，我給你當面說。」
王大力握著手機，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席萬東這個人他信得過，對方是席思思的親爺爺，又幫自己打聽過日本人的底細，按理說不會有什麼問題。
可這件事太大了，牽扯到十幾條人命，還有一幫日本人的背景和那批人背後的勢力。
他不能僅憑一個電話就完全放下心來。
不過轉念一想，席萬東在縣城商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對方主動打電話來，又特意約了當面說，八成是有什麼重要的信息要跟自己通個氣。
而且他確實需要知道外面現在傳成什麼樣了，自己殺了那幫日本人，雖然現場處理得乾乾淨淨，可那些人畢竟是大活人，突然全部消失，總有家屬或者同夥會找上門來。
「好，席老，我現在就過去。」
掛了電話，王大力把手機往中控台上一放，方向盤一打，車子在前方路口調了個頭，朝席萬東別墅所在的方向駛去。
夜色越來越深，路兩邊的路燈間距漸漸拉大，光線也暗了下來，車子拐進那條通往別墅區的林蔭道之後，兩旁高大的法國梧桐把路燈的光擋了大半，只剩零星幾道光斑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柏油路面上。
到了席萬東別墅門口，院門半敞著，裡面客廳的燈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王大力把車停在門口的空地上，熄了火，推門下車的時候注意到門廊下面沒有停別的車，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連個保姆的影子都沒看見。
他走上台階，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
門從裡面拉開，席萬東站在門後，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衫，頭髮有些散亂，臉上的表情比電話里聽上去還要凝重。
他沖王大力點了點頭，側身讓開，等王大力邁步進去之後，反手把門關上，又擰了一下門鎖，咔嗒一聲輕響，門鎖落扣。
席萬東沒有在沙發上坐下來，而是走到窗邊，把窗簾又拉了拉，確認沒有縫隙露出去，才轉過身來，看著王大力，壓低了聲音。
「大力，我就直說了。那些日本人，是不是你殺的？」
王大力站在客廳中間，雙手插在褲兜里，臉上的表情不動聲色。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直接到他一時分不清席萬東是來試探的，還是真的知道些什麼。
他跟席萬東的關係確實不錯，可這種事不是關係好就能隨便認的，十幾條人命，牽扯到外交層面，萬一有一個環節出了紕漏，那就是萬劫不復。
他盯著席萬東那張臉看了幾秒，沒有說話。
席萬東見他這副反應，往前邁了一步，語氣里多了一絲急切。
「大力，你完全可以信任我。你跟思思的關係，我已經把你當成自家人了。思思這些年什麼情況你也清楚，是你把她從那個怪病里救出來的，這份恩情我席萬東記一輩子。再說，我家小時候也被日本人屠過，我爺爺那一輩就是在東北沒的，我跟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要是信不過我，你想想，我為什麼要幫你打聽那幫人的底細，為什麼要告訴你他們往白龍山跑的事？」
王大力看著席萬東那雙眼睛，裡頭有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像是火苗被埋在灰底下，平時看不見，可一扒拉就燒起來。
那種東西裝不出來，也演不了。
他在心裡頭把利害關係翻來覆去過了幾遍，席萬東確實幫過自己，而且對方說的那些話也對得上。
那幫日本人在白龍山里搞的動靜，席萬東要是想出賣自己，早就可以把消息遞給日本人了，不用等到今天。
他鬆開插在褲兜里的手，走到沙發邊坐下來，端起茶几上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後，看著席萬東，點了點頭。
「是我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