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你以為朕在等什麼?

  「茗兒。」

  江言目光從沈茗手上收回,語氣帶著一絲疑惑。

  「你剛才,具體做了什麼?能透露一點麼?」

  江言是知道沈茗一直在為今天做著準備。

  為了能夠「正面」與這位掌控著七情神石的皇帝一戰而做著準備。

  但具體準備了什麼,江言還真不敢保證全猜到。

  沈茗歪著腦袋,一臉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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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做什麼呀,就是借著那蟲子的陣法脈絡,往裡頭摻了點東西。」

  「蟲子?」

  江言搖搖頭,沒去在意稱呼。

  「你摻了點什麼?」

  「摻了點……茗兒的心意?」

  沈茗露出一個「甜甜」的笑看著江言。

  江言卻是嘴角一抽。

  為什麼莫名感覺有點滲人呢?

  他正要繼續追問確定,腳下的地面卻猛然一顫。

  不是普通的震動。

  那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帶著某種原始韻律的脈動。

  好似腳下這片大地擁有了生命,慢慢復甦般。

  江言面色微變。

  第一時間將神念探入腳下。

  半步真仙的「勢」可以讓他窺探許多。

  自身之勢拔高,視線穿透了厚重的地層、穿透了皇帝布設的層層陣紋,直抵皇城根基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裂縫。

  不,不是裂縫。

  是一道「傷口」。

  天地本身的傷口。

  從中溢出的氣息讓江言眉頭微蹙。

  那股力量純粹到了極致,卻又混沌到了極致。

  七情六慾、喜怒哀懼,不盡生靈的執念與妄想化作實質,如岩漿般從傷口中翻湧而出。

  慾障天根。

  怎麼突然就爆發了?

  本來江言還準備從皇帝口中獲取安全進入慾障天根中的方法,眼下卻是不能了。

  「撤。」

  江言迅速做出判斷。

  一把拽住還在笑吟吟看他的沈茗手腕。

  「有無相濟」無聲發動。

  兩人的身形在大殿中如墨入水般消融,下一息已出現在皇城三十里外上空。

  眼前整座皇城正在下沉。

  不是坍塌,是下沉。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地底將皇城緩緩拽入深淵。

  無法抗拒,無法阻攔。

  獨剩下大瀾皇帝一人,依舊被困於「囚心」神通當中。

  如果再不掙脫,那麼他將會和皇城一同被吞沒。

  「有意思。」

  沈茗站在虛空中紅裙獵獵,注視著下方異變,眼中非但沒有慌亂,反而亮起一抹興味。

  「那蟲子,居然還留了這一手。」

  江言沒有接話。

  他的注意力已經鎖定在另一個方向。

  皇城以西,數百里外。

  那裡,是沈茗轉移眾人的方位。

  ………

  皇城西郊,荒野丘陵間。

  緩了一會兒後,秦夢林率先恢復,將還在發懵的秦香玲從地上拉起來。

  李巧兒已經率先站穩,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追兵後才微微鬆了口氣。

  「這是……哪兒?」

  秦香玲揉著被空間傳送攪得發暈的腦袋。

  「先別管在哪。」

  李巧兒聲音沉穩。

  「人齊不齊?」

  秦夢林快速清點。

  秦香玲、李巧兒、凌羽、殷梨,都在。

  還有兩個人。

  洛知微跪坐在草地上,雙目無神,如同一具精美的瓷偶。

  枕書蜷縮在她身旁,渾身發抖,臉色慘白。

  「知微。」

  秦夢林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手扶住洛知微的肩膀。

  洛知微沒有反應。她的眼珠甚至沒有轉動。

  秦夢林的表情沉了沉,強忍心中翻滾的情緒,轉頭看向枕書:

  「你……沒事吧?」

  枕書用力搖頭,牙關打顫,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

  「嗯!」

  枕書驟然悶哼,雙手死死抱住腦袋,身體弓成蝦狀。

  她的額頭中央,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發紅、龜裂。

  秦夢林瞳孔一縮,伸手去扶。

  「別碰她!」

  李巧兒厲喝出聲,一把將秦夢林拽開。

  與此同時,枕書額頭炸開一道血口,一枚不足指甲蓋大小的碎片沖天而起。

  碎片通體流轉七彩光華,雖然微小,卻散發出一股讓在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的威壓。

  七情神石的碎片!

  「那是!」

  殷梨與秦香玲同時對那物起了感應,臉色大變。

  碎片在半空懸停了不到半息,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洛知微的眉心。

  洛知微終於有了反應。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嘴裡發出含混的嘶聲,四肢撐地拼命想要爬開。

  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懼,來自於一個被當做容器大半輩子的女人,對那件寄生之物最原始的排斥。

  但碎片太快了。

  流光沒入眉心的瞬間,洛知微的掙扎戛然而止。

  她的身體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

  「知微!」

  秦夢林猛地掙開李巧兒的手,撲了上去。

  「知微!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沒有回應。

  洛知微緩緩垂下頭,長發遮住了面容。

  數息的沉默。

  然後,她抬起了頭。

  那張秦夢林看了半輩子的臉上,此刻掛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眼神深沉,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戲謔。

  嘴角帶著一抹勝利者的弧度。

  「我的好女婿。」

  洛知微的嘴唇開合,發出的卻是男人的聲線與語調。

  「難為你這般關心朕的女兒啊。」

  秦夢林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縮,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大瀾皇帝!

  「走!!」

  李巧兒下意識想要逃離。

  一掌拍在秦香玲肩上,將她推向殷梨和凌羽的方向,同時抓住秦夢林將他向後帶去!

  強行榨取體內為數不多的法力,做好反抗準備。

  可,李巧兒預想之中的「攻擊」並未降臨。

  她看向「洛知微」,卻見她在「笑」?

  笑??

  「不好!!」

  只瞬間,李巧兒便意識到中計了!

  連忙丟下秦夢林,運起法訣便要衝向洛知微!

  但「洛知微」動得更快。

  雙手結印,快到殘影都來不及消散。

  血胤牽絲術!

  數一道淡紅色的血線從「洛知微」的指尖射出,不是沖向在場的任何人。

  而是穿破虛空,向著數百里外的皇城方向激射而去。

  ……

  皇城三十里外上空。

  江言感知到了那道血線。

  極細,極快,裹挾著七情神石碎片殘留的法則之力。

  穿越層層空間壁障,精準地沒入了大殿廢墟中那團七彩光暈內。

  光暈炸裂。

  被困其中的大瀾皇帝驟然抬手。

  雙手機械地抬起,抓住懸浮身前的七情神石玉佩。

  那道淡紅色的血線如根須般扎入玉佩之中,玉佩表面的裂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沈茗布下的「囚心」神通,在這一瞬間被生生撕碎。

  此刻,大瀾皇帝正式脫困!!

  ………

  「他在「囚心」里待了五十年。」

  沈茗輕聲說,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情緒。

  「五十年都沒有露出破綻,原來是在等這個。」

  江言則是語氣凝重。

  「為了躲過我們的感知,竟將自己一縷毫無威力的神魂寄宿在女兒體內,再利用女兒七情神石伴生宿主的身份,強行操縱枕書體內的七情神石碎片。」

  「既能取出七情神石的碎片,又給原本沒有威力的一縷神魂以操作的餘地,還催動慾障天根爆發阻攔我們,最後再反向使用血胤牽絲術助自身破解當下「困局」。」

  「同時,也以自身劣勢迷惑敵人,來達到拖延時間,讓血祭大陣積蓄力量……」

  江言說著,自己都有些佩服這位大瀾皇帝了。

  「還真是一個瘋狂的賭徒啊……」

  江言在拖時間,是在等沈茗。

  而這位大瀾皇帝,也在拖延時間。

  高空中,血祭大陣匯聚的靈性洪流找到了久違的宿主,化作一道倒懸天河,瘋狂灌入皇帝手中的玉佩。

  皇帝的氣息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暴漲。

  半仙壁壘。

  觸碰。

  逼近。

  江言眉頭一皺,沒有去管這邊這個暴走的皇帝。

  他轉身,目光穿透百里落在施展血胤牽絲術的洛知微身上!

  數百里外。

  江言的目光穿透層層虛空,落在即將隨手殺死李巧兒的「洛知微」身上。

  那股半步真仙的「勢」凝為一線,無聲無息,卻比任何法術都要致命。

  哪怕是擁有七情神石殘片加持的「洛知微」也是猛地一顫。

  噗!

  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身前的枯草。

  同時,李巧兒的術法同步襲來!

  一道無形劍訣瞬間洞穿「洛知微」腹部!

  她膝蓋一軟,整個人踉蹌後退數步,捂著腹部勉強撐住身形。

  秦夢林下意識想過去伸手去扶,卻被強弩之末的李巧兒一把攔住。

  「別過去!」

  李巧兒強撐身體,並指如劍。

  聲音壓得極低,手臂顫抖擋在秦夢林身前,目光緊鎖「洛知微」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然而出乎所有人預料。

  「洛知微」擦去嘴角的血,抬起頭來。

  她在笑。

  那張溫婉的面容上,掛著一個屬於帝王的、志在必得的笑。

  沒去理會襲擊他的李巧兒,轉而回看向遠方!

  「好凌厲的目光,不愧是能在這個時代踏出那半步的人。」

  她用那不屬於自己的男聲低語,語氣中沒有絲毫被重創的狼狽。

  反而帶著一種賭徒押對了最後一手的亢奮。

  「可惜……」

  「洛知微」雙手猛然結印。

  掌心血光一閃,那枚方才沒入洛知微眉心的七情神石碎片,竟被她硬生生從額頭逼了出來!

  碎片脫體的瞬間,洛知微的身體劇烈痙攣,七竅滲血。

  但「她」根本不在乎這具軀殼的損耗。

  碎片懸於指尖,七彩流光收斂至極致,只剩下一點近乎透明的微芒。

  「洛知微」五指朝下一按。

  腳下的泥土無聲裂開,露出身下不知何時刻好的陣紋。

  陣紋極小,不過三尺方圓。

  線條粗陋,甚至算不上正經的陣法。

  但當碎片落入陣眼的剎那,遠在皇城外的江言眉頭一跳。

  不對!

  碎片在粗陋陣紋中急速旋轉,表面的七彩光華被一層層剝離、壓縮、提純。

  那些裹挾著七情六慾的雜質被陣法濾去,最終只剩下一縷極細極純的!

  法則道韻!

  純粹的七情法則道韻。

  這才是皇帝真正要的東西。

  不是碎片本身,而是碎片中殘存的那一絲法則。

  從枕書體內取出,借洛知微伴生體質煉化雜質,再以血祭陣法提純。

  三步連環,一氣呵成。

  嗡!

  流光自陣法中沖天而起,撕開虛空,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細線,朝著皇城方向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連江言的神念都只捕捉到一瞬殘影。

  「攔不住了。」

  江言做出判斷,乾脆利落。

  他沒有去追那道流光。

  而是將凝聚於「勢」中的力量,化為一指,隔空點落。

  這一指跨越數百里,精準無誤點中「洛知微」額心正中。

  轟!

  她的身體如遭雷擊,向後飛出數丈。

  落地時雙臂無力垂下,眼中的神采急速消退。

  一道虛幻的帝王身影自她體內緩緩浮現,被這一指震得支離破碎。

  虛影回頭。

  隔著數百里的距離,皇帝的分魂與江言的神念短暫交匯。

  那道即將消散的虛影,嘴角勾著。

  「江言。」

  「你以為朕在等什麼?」

  江言輕呵一聲。

  「還真是眥眥必報。」

  虛影徹底消散,洛知微雙目翻白,昏死過去。

  秦夢林衝上去將人接住,李巧兒再維持不住,身子一軟跪在地上。

  秦香玲連忙上前扶住,而後又緊張的看向枕書與洛知微,殷梨這次沒有怯懦猶豫,上前一把抱住洛知微。

  ……

  皇城。

  江言收回目光的同一刻。

  那座正在緩緩下沉的皇宮深處,忽然安靜了。

  不是平息,是壓制。

  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將一切喧囂、崩塌、混亂,統統按住的寂靜。

  那道流光穿透層層空間壁障,精準沒入大殿廢墟中皇帝本體的眉心。

  大瀾皇帝此刻坐在碎裂的龍椅殘骸上,雙手擱在膝頭,姿態端正。

  身下屬於慾障天根的缺口已被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暫時堵上!

  身周的血祭大陣已運轉至極限,無數道血色光柱匯聚的靈性洪流,正以海量灌入他的每一寸經脈。

  而那縷至純的七情法則道韻,恰在此時融入他的身體,連同那七情神石玉佩一起。

  最後一塊拼圖歸位。

  啪嗒。

  某種無形的枷鎖碎裂了。

  皇帝緩緩睜眼。

  左眼,漆黑如淵。

  深邃到沒有盡頭,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線的深淵本身。

  右眼,七彩流轉。

  喜、怒、憂、思、悲、恐、驚。

  七種情緒在眸中交替綻放,每一次流轉,周圍的空間便無聲坍塌一層,仿佛承受不了「道」之重。

  他站起身。

  這個動作很輕。

  但整座皇城停止了下沉。

  不是被什麼力量托住,而是天地本身不敢再動。

  大瀾皇帝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修長,白皙,指節分明。

  沒有鐵匠的老繭,沒有燙傷的疤痕。

  五十年的凡塵幻夢,在他眼底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原來這就是,道的觸感。」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周身氣息平穩上升。

  半仙。

  過半仙。

  再過。

  直到天地法則本身開始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他才停下。

  不是他到了極限,是這方天地到了極限。

  ……

  皇城外三十里。

  江言與沈茗並肩立於虛空。

  風很大,吹動江言散落的白衫衣角和沈茗獵獵作響的紅裙。

  但兩人都沒有動。

  因為從皇城方向傳來的那股氣息,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態勢,碾壓著方圓百里內的所有生靈意志。

  草木伏倒,飛鳥墜落,雲層被撕開一個直徑數十里的巨大空洞。

  江言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是恐懼,是認真。

  真正的認真。

  他扭頭看了沈茗一眼。

  沈茗臉上的嬌媚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江言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東西。

  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戰意。

  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嘴角的弧度帶著病態的興奮,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阿師。」

  沈茗舔了舔嘴唇。

  「這隻蟲子……可真是個好蟲子!」

  江言沒回話。

  他的目光越過沈茗,落在皇城上空那個緩緩升起的身影上。

  皇帝一襲明黃,獨立蒼穹。

  他低頭俯瞰著整個景嵐域,目光最終穿透層層虛空,鎖定在三十里外那一白一紅兩道身影上。

  然後開口。

  聲音不大,卻響徹天地間每一寸空間,每一個生靈的耳中。

  「多謝二位,為朕賀。」

  「為表感謝。」

  他抬起手。

  天地暗了。

  「朕便賜予爾等,與這方天地一同歸墟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