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兒。」
江言目光從沈茗手上收回,語氣帶著一絲疑惑。
「你剛才,具體做了什麼?能透露一點麼?」
江言是知道沈茗一直在為今天做著準備。
為了能夠「正面」與這位掌控著七情神石的皇帝一戰而做著準備。
但具體準備了什麼,江言還真不敢保證全猜到。
沈茗歪著腦袋,一臉無辜。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省心 】
「沒做什麼呀,就是借著那蟲子的陣法脈絡,往裡頭摻了點東西。」
「蟲子?」
江言搖搖頭,沒去在意稱呼。
「你摻了點什麼?」
「摻了點……茗兒的心意?」
沈茗露出一個「甜甜」的笑看著江言。
江言卻是嘴角一抽。
為什麼莫名感覺有點滲人呢?
他正要繼續追問確定,腳下的地面卻猛然一顫。
不是普通的震動。
那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帶著某種原始韻律的脈動。
好似腳下這片大地擁有了生命,慢慢復甦般。
江言面色微變。
第一時間將神念探入腳下。
半步真仙的「勢」可以讓他窺探許多。
自身之勢拔高,視線穿透了厚重的地層、穿透了皇帝布設的層層陣紋,直抵皇城根基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裂縫。
不,不是裂縫。
是一道「傷口」。
天地本身的傷口。
從中溢出的氣息讓江言眉頭微蹙。
那股力量純粹到了極致,卻又混沌到了極致。
七情六慾、喜怒哀懼,不盡生靈的執念與妄想化作實質,如岩漿般從傷口中翻湧而出。
慾障天根。
怎麼突然就爆發了?
本來江言還準備從皇帝口中獲取安全進入慾障天根中的方法,眼下卻是不能了。
「撤。」
江言迅速做出判斷。
一把拽住還在笑吟吟看他的沈茗手腕。
「有無相濟」無聲發動。
兩人的身形在大殿中如墨入水般消融,下一息已出現在皇城三十里外上空。
眼前整座皇城正在下沉。
不是坍塌,是下沉。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地底將皇城緩緩拽入深淵。
無法抗拒,無法阻攔。
獨剩下大瀾皇帝一人,依舊被困於「囚心」神通當中。
如果再不掙脫,那麼他將會和皇城一同被吞沒。
「有意思。」
沈茗站在虛空中紅裙獵獵,注視著下方異變,眼中非但沒有慌亂,反而亮起一抹興味。
「那蟲子,居然還留了這一手。」
江言沒有接話。
他的注意力已經鎖定在另一個方向。
皇城以西,數百里外。
那裡,是沈茗轉移眾人的方位。
………
皇城西郊,荒野丘陵間。
緩了一會兒後,秦夢林率先恢復,將還在發懵的秦香玲從地上拉起來。
李巧兒已經率先站穩,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追兵後才微微鬆了口氣。
「這是……哪兒?」
秦香玲揉著被空間傳送攪得發暈的腦袋。
「先別管在哪。」
李巧兒聲音沉穩。
「人齊不齊?」
秦夢林快速清點。
秦香玲、李巧兒、凌羽、殷梨,都在。
還有兩個人。
洛知微跪坐在草地上,雙目無神,如同一具精美的瓷偶。
枕書蜷縮在她身旁,渾身發抖,臉色慘白。
「知微。」
秦夢林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手扶住洛知微的肩膀。
洛知微沒有反應。她的眼珠甚至沒有轉動。
秦夢林的表情沉了沉,強忍心中翻滾的情緒,轉頭看向枕書:
「你……沒事吧?」
枕書用力搖頭,牙關打顫,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
「嗯!」
枕書驟然悶哼,雙手死死抱住腦袋,身體弓成蝦狀。
她的額頭中央,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發紅、龜裂。
秦夢林瞳孔一縮,伸手去扶。
「別碰她!」
李巧兒厲喝出聲,一把將秦夢林拽開。
與此同時,枕書額頭炸開一道血口,一枚不足指甲蓋大小的碎片沖天而起。
碎片通體流轉七彩光華,雖然微小,卻散發出一股讓在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的威壓。
七情神石的碎片!
「那是!」
殷梨與秦香玲同時對那物起了感應,臉色大變。
碎片在半空懸停了不到半息,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洛知微的眉心。
洛知微終於有了反應。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嘴裡發出含混的嘶聲,四肢撐地拼命想要爬開。
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懼,來自於一個被當做容器大半輩子的女人,對那件寄生之物最原始的排斥。
但碎片太快了。
流光沒入眉心的瞬間,洛知微的掙扎戛然而止。
她的身體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
「知微!」
秦夢林猛地掙開李巧兒的手,撲了上去。
「知微!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沒有回應。
洛知微緩緩垂下頭,長發遮住了面容。
數息的沉默。
然後,她抬起了頭。
那張秦夢林看了半輩子的臉上,此刻掛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眼神深沉,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戲謔。
嘴角帶著一抹勝利者的弧度。
「我的好女婿。」
洛知微的嘴唇開合,發出的卻是男人的聲線與語調。
「難為你這般關心朕的女兒啊。」
秦夢林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縮,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大瀾皇帝!
「走!!」
李巧兒下意識想要逃離。
一掌拍在秦香玲肩上,將她推向殷梨和凌羽的方向,同時抓住秦夢林將他向後帶去!
強行榨取體內為數不多的法力,做好反抗準備。
可,李巧兒預想之中的「攻擊」並未降臨。
她看向「洛知微」,卻見她在「笑」?
笑??
「不好!!」
只瞬間,李巧兒便意識到中計了!
連忙丟下秦夢林,運起法訣便要衝向洛知微!
但「洛知微」動得更快。
雙手結印,快到殘影都來不及消散。
血胤牽絲術!
數一道淡紅色的血線從「洛知微」的指尖射出,不是沖向在場的任何人。
而是穿破虛空,向著數百里外的皇城方向激射而去。
……
皇城三十里外上空。
江言感知到了那道血線。
極細,極快,裹挾著七情神石碎片殘留的法則之力。
穿越層層空間壁障,精準地沒入了大殿廢墟中那團七彩光暈內。
光暈炸裂。
被困其中的大瀾皇帝驟然抬手。
雙手機械地抬起,抓住懸浮身前的七情神石玉佩。
那道淡紅色的血線如根須般扎入玉佩之中,玉佩表面的裂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沈茗布下的「囚心」神通,在這一瞬間被生生撕碎。
此刻,大瀾皇帝正式脫困!!
………
「他在「囚心」里待了五十年。」
沈茗輕聲說,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情緒。
「五十年都沒有露出破綻,原來是在等這個。」
江言則是語氣凝重。
「為了躲過我們的感知,竟將自己一縷毫無威力的神魂寄宿在女兒體內,再利用女兒七情神石伴生宿主的身份,強行操縱枕書體內的七情神石碎片。」
「既能取出七情神石的碎片,又給原本沒有威力的一縷神魂以操作的餘地,還催動慾障天根爆發阻攔我們,最後再反向使用血胤牽絲術助自身破解當下「困局」。」
「同時,也以自身劣勢迷惑敵人,來達到拖延時間,讓血祭大陣積蓄力量……」
江言說著,自己都有些佩服這位大瀾皇帝了。
「還真是一個瘋狂的賭徒啊……」
江言在拖時間,是在等沈茗。
而這位大瀾皇帝,也在拖延時間。
高空中,血祭大陣匯聚的靈性洪流找到了久違的宿主,化作一道倒懸天河,瘋狂灌入皇帝手中的玉佩。
皇帝的氣息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暴漲。
半仙壁壘。
觸碰。
逼近。
江言眉頭一皺,沒有去管這邊這個暴走的皇帝。
他轉身,目光穿透百里落在施展血胤牽絲術的洛知微身上!
數百里外。
江言的目光穿透層層虛空,落在即將隨手殺死李巧兒的「洛知微」身上。
那股半步真仙的「勢」凝為一線,無聲無息,卻比任何法術都要致命。
哪怕是擁有七情神石殘片加持的「洛知微」也是猛地一顫。
噗!
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身前的枯草。
同時,李巧兒的術法同步襲來!
一道無形劍訣瞬間洞穿「洛知微」腹部!
她膝蓋一軟,整個人踉蹌後退數步,捂著腹部勉強撐住身形。
秦夢林下意識想過去伸手去扶,卻被強弩之末的李巧兒一把攔住。
「別過去!」
李巧兒強撐身體,並指如劍。
聲音壓得極低,手臂顫抖擋在秦夢林身前,目光緊鎖「洛知微」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然而出乎所有人預料。
「洛知微」擦去嘴角的血,抬起頭來。
她在笑。
那張溫婉的面容上,掛著一個屬於帝王的、志在必得的笑。
沒去理會襲擊他的李巧兒,轉而回看向遠方!
「好凌厲的目光,不愧是能在這個時代踏出那半步的人。」
她用那不屬於自己的男聲低語,語氣中沒有絲毫被重創的狼狽。
反而帶著一種賭徒押對了最後一手的亢奮。
「可惜……」
「洛知微」雙手猛然結印。
掌心血光一閃,那枚方才沒入洛知微眉心的七情神石碎片,竟被她硬生生從額頭逼了出來!
碎片脫體的瞬間,洛知微的身體劇烈痙攣,七竅滲血。
但「她」根本不在乎這具軀殼的損耗。
碎片懸於指尖,七彩流光收斂至極致,只剩下一點近乎透明的微芒。
「洛知微」五指朝下一按。
腳下的泥土無聲裂開,露出身下不知何時刻好的陣紋。
陣紋極小,不過三尺方圓。
線條粗陋,甚至算不上正經的陣法。
但當碎片落入陣眼的剎那,遠在皇城外的江言眉頭一跳。
不對!
碎片在粗陋陣紋中急速旋轉,表面的七彩光華被一層層剝離、壓縮、提純。
那些裹挾著七情六慾的雜質被陣法濾去,最終只剩下一縷極細極純的!
法則道韻!
純粹的七情法則道韻。
這才是皇帝真正要的東西。
不是碎片本身,而是碎片中殘存的那一絲法則。
從枕書體內取出,借洛知微伴生體質煉化雜質,再以血祭陣法提純。
三步連環,一氣呵成。
嗡!
流光自陣法中沖天而起,撕開虛空,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細線,朝著皇城方向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連江言的神念都只捕捉到一瞬殘影。
「攔不住了。」
江言做出判斷,乾脆利落。
他沒有去追那道流光。
而是將凝聚於「勢」中的力量,化為一指,隔空點落。
這一指跨越數百里,精準無誤點中「洛知微」額心正中。
轟!
她的身體如遭雷擊,向後飛出數丈。
落地時雙臂無力垂下,眼中的神采急速消退。
一道虛幻的帝王身影自她體內緩緩浮現,被這一指震得支離破碎。
虛影回頭。
隔著數百里的距離,皇帝的分魂與江言的神念短暫交匯。
那道即將消散的虛影,嘴角勾著。
「江言。」
「你以為朕在等什麼?」
江言輕呵一聲。
「還真是眥眥必報。」
虛影徹底消散,洛知微雙目翻白,昏死過去。
秦夢林衝上去將人接住,李巧兒再維持不住,身子一軟跪在地上。
秦香玲連忙上前扶住,而後又緊張的看向枕書與洛知微,殷梨這次沒有怯懦猶豫,上前一把抱住洛知微。
……
皇城。
江言收回目光的同一刻。
那座正在緩緩下沉的皇宮深處,忽然安靜了。
不是平息,是壓制。
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將一切喧囂、崩塌、混亂,統統按住的寂靜。
那道流光穿透層層空間壁障,精準沒入大殿廢墟中皇帝本體的眉心。
大瀾皇帝此刻坐在碎裂的龍椅殘骸上,雙手擱在膝頭,姿態端正。
身下屬於慾障天根的缺口已被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暫時堵上!
身周的血祭大陣已運轉至極限,無數道血色光柱匯聚的靈性洪流,正以海量灌入他的每一寸經脈。
而那縷至純的七情法則道韻,恰在此時融入他的身體,連同那七情神石玉佩一起。
最後一塊拼圖歸位。
啪嗒。
某種無形的枷鎖碎裂了。
皇帝緩緩睜眼。
左眼,漆黑如淵。
深邃到沒有盡頭,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線的深淵本身。
右眼,七彩流轉。
喜、怒、憂、思、悲、恐、驚。
七種情緒在眸中交替綻放,每一次流轉,周圍的空間便無聲坍塌一層,仿佛承受不了「道」之重。
他站起身。
這個動作很輕。
但整座皇城停止了下沉。
不是被什麼力量托住,而是天地本身不敢再動。
大瀾皇帝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修長,白皙,指節分明。
沒有鐵匠的老繭,沒有燙傷的疤痕。
五十年的凡塵幻夢,在他眼底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原來這就是,道的觸感。」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周身氣息平穩上升。
半仙。
過半仙。
再過。
直到天地法則本身開始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他才停下。
不是他到了極限,是這方天地到了極限。
……
皇城外三十里。
江言與沈茗並肩立於虛空。
風很大,吹動江言散落的白衫衣角和沈茗獵獵作響的紅裙。
但兩人都沒有動。
因為從皇城方向傳來的那股氣息,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態勢,碾壓著方圓百里內的所有生靈意志。
草木伏倒,飛鳥墜落,雲層被撕開一個直徑數十里的巨大空洞。
江言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是恐懼,是認真。
真正的認真。
他扭頭看了沈茗一眼。
沈茗臉上的嬌媚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江言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東西。
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戰意。
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嘴角的弧度帶著病態的興奮,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阿師。」
沈茗舔了舔嘴唇。
「這隻蟲子……可真是個好蟲子!」
江言沒回話。
他的目光越過沈茗,落在皇城上空那個緩緩升起的身影上。
皇帝一襲明黃,獨立蒼穹。
他低頭俯瞰著整個景嵐域,目光最終穿透層層虛空,鎖定在三十里外那一白一紅兩道身影上。
然後開口。
聲音不大,卻響徹天地間每一寸空間,每一個生靈的耳中。
「多謝二位,為朕賀。」
「為表感謝。」
他抬起手。
天地暗了。
「朕便賜予爾等,與這方天地一同歸墟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