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長晏覺得自己走得小腿都要嘎嘣斷掉了。
時間好像過了很久,久到他數完了路上所有的石階,又數完了石縫裡冒出來的野花,最後連師父衣袍上繡了幾道暗紋都數清楚了。
炎長晏垮起臉:「師父,還有多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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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帶著他飛呢?
「快了。」
師父說「快了」的時候,語氣跟母親說「再等一會兒就吃飯」一模一樣。
炎長晏撇撇嘴,決定不信。
但他也沒鬧,只是把手從師父的袖口換到了師父的手指上,一根一根攥著,像攥一串糖葫蘆。
洛子旭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小孩的手太小,只能攥住兩根。
小孩攥了一會兒,又換成三根……然後換成四根,攥不住。
最後乾脆整個小手都塞進師父的掌心裡,讓那隻大手包著自己的手,暖烘烘的,像冬天揣了個手爐。
洛子旭低頭看了他一眼:「累了就說。」
「我才不累。」炎長晏把臉別過去,假裝在看路邊的石頭。
誒呀這石頭真好看。
又走了一會兒,路變了。
白玉長階換成了青石小路,規整的殿宇變成了錯落的山石和竹林。
空氣里多了一股草木的清苦味,混著淡淡的松香,有點像炎家靈園裡那棵老松樹的味道。
「到了,這就是天井山的山門。」洛子旭停下腳步。
炎長晏從師父身後探出頭來。
面前落著一個巨大的青石碑,不算太高,也不算太雄偉,安安靜靜地蹲在那兒,碑上的字被藤蔓遮了一半,只露出一個「天」和一個「山」。
「天……山?」炎長晏歪著頭念。
「天井山。」
洛子旭伸手撥開藤蔓,露出中間那個「井」字。
「山上有一口天然石井,叫天井,山就隨了這名。」
「哦。」炎長晏點點頭,又問,「那口井很深嗎?」
「很深。」
「有多深?」
「六歲孩童掉下去撈不上來的那種深。」
「……」炎長晏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洛子旭無聲笑了一下,沒說什麼,抬腳邁上石階。
炎長晏正要跟上,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陣巨大的撲棱聲。
他抬頭,卻發現太陽不見了……不對!
一隻大鳥從雲霧裡衝出來,翅膀張開比父親的書房還寬,金褐色的羽毛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它的頭是鷹的腦袋,身子卻像獅子,尾巴上還拖著幾根長長的翎羽,飄在風裡像幾根彩帶。
啥玩意?炎長晏呆住了。
那隻大鳥在離他們三尺遠的地方落下來,翅膀收攏時帶起一陣風,把小孩的頭髮吹得糊了一臉。
「這是你小孩?」
炎長晏扒開臉上的頭髮,瞪大了眼睛。
鳥……啊不是,這個不像鳥的東西說話了!
「炎家的,不是我的,」師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叫炎長晏,我的弟子。」
大鳥低下頭,琥珀色的眼睛湊到炎長晏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一圈。
「長得真白,白嫩嫩的,應該很可口。」
炎長晏:「……」
等他長大就把你先吃了!
它的聲音像個年輕男子:「不過就是小了點兒。洛子,你不會是從哪兒偷來的吧?」
「……」
怎麼一個兩個都覺得他是偷孩子的?
「不是。」洛子旭伸手摁住大鳥的頭說。
大鳥還當作對方在撫摸自己,非常自然的蹭了蹭:「那你怎麼突然收徒弟了?上個月我問你,你還說『麻煩』。」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大鳥:行吧。
炎長晏站在旁邊,仰著頭看這只比自己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巨鳥,忽然開口:「你會說話?」
大鳥低下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映出他的小臉:「會啊。怎麼了小鬼,害怕了?」
「才沒有。」
炎長晏挺起胸:「我就是沒見過會說話的鳥。」
「那你今天見著了。」
大鳥甩了甩尾巴,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我叫小風鈴。以後有人欺負你,報我的名字。」
?
小風鈴嗎?那很可愛了。
「……報你的名字有用嗎?」炎長晏很認真地問。
這可是關乎未來他能不能在天井山稱霸的問題!
小風鈴想了想:「沒什麼用。但至少能讓對方知道,你這小孩背後有隻大鳥。」
炎長晏:「……好沒用哦。」他覺得這隻鳥好像不是很靠譜。
「行了。」師父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他已經走出好幾步了,「別堵在路上。」
「好好好,你走你的。」小風鈴往旁邊讓了讓,翅膀半張著跟在後面,像一把巨大的扇子。
它賊眉鼠眼地用嘴巴啄了啄炎長晏的頭髮:「我就是來看看小主人長什麼樣,看完就走。」
說著,又低頭看了炎長晏一眼:「小傢伙,山上好玩的東西多著呢。慢慢走,別摔了。」
隨後,它撲棱一下飛起來,巨大的身影掠過樹梢,轉眼消失在雲霧裡。
炎長晏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那隻大鳥完全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師——父——」
「嗯,說。」
「小風鈴是你的坐騎嗎?」
「算是吧。」
「師父你好敷衍啊。」
洛子旭又想了想:「它是我曾經征戰天下的戰利品。」
系統在洛子旭腦海里不停循環:【小風鈴知道你私下這麼說它嗎……也對,當年它還是你殺死鳳王后救下來的,也算得上「戰利品」?】
「戰利品是什麼?」炎長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跑兩步追上師父,重新抓住他的手指。
「就是你完成試煉後的獎勵。」
石階兩旁的林子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碎成一地金閃閃的光斑。
空氣里除了松香,還多了一股甜甜的果香。
一隻梅花鹿從竹林里探出頭來。
它先是看見洛子旭,很自然地偏了偏頭算是打招呼,然後視線往下移,落在那個白頭髮的小孩身上。
梅花鹿開口了,聲音軟軟的,像個溫柔的大姐姐:「誒呀媽呀,這就是你前幾年說的小晏吧?」
就是這口癖不太溫柔。
炎長晏今天第二次見到神奇動物開口說話,已經沒那麼震驚了。
不過……前幾年?
炎長晏裝乖:「你認識我?」
「剛才那笨鳥飛過去的時候喊了一嗓子,說玄清從外面帶了個孩子回來。」
梅花鹿從竹林里走出來,步伐優雅,角上還掛著幾片枯葉:「我叫露露,是你師父的靈寵。」
它低下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炎長晏的臉。
小孩被蹭得有點癢,忍不住笑了:「你也是師父的戰利品嗎?」
糟了。
「嗯?什麼戰利品?」
露露眼神幽郁地盯著洛子旭:「算是吧。他救過我,我就住下來了。山上挺好的,清靜,雜草很多,富有靈力,還挺好吃的。」
「哦。」原來雜草可以吃啊?
露露又說:「還有還有,小晏,有時候你師父說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的時候,沒必要理他哦。」
「哦。」小孩轉溜眼珠。
洛子旭:……話密了啊。
「不過要小心後山那棵桃樹。」露露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那是阿錦的,咱們山頭的老資歷,那棵樹她寶貝得很,誰碰跟誰急。」
炎長晏:「阿錦?」
話音未落,一道金色的影子從樹上跳下來,穩穩落在石階旁的欄杆上。
那是一隻金毛狐狸。蓬鬆的尾巴大得像一把掃帚,紅色的眼睛微微眯著,帶著幾分慵懶的嫵媚。
「誰跟誰急?」
狐狸開口了,聲音十分御姐,像在撒嬌又像在質問,「傻鹿,你在小孩面前說我壞話?」
露露踏著蹄子:「沒有捏,親愛的,我怎麼會說你壞話呀?」
「哼。」
狐狸從欄杆上跳下來,圍著炎長晏轉了兩圈,尾巴尖輕輕掃過他的小腿,痒痒的。
它笑眯眯的:「嗯,長得確實好看,長大後一定是個美人。」
炎長晏鼓起臉:就不能是帥哥嗎?
狐狸滿意地點點頭,紅色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小傢伙,我叫阿錦。以後有人欺負你,告訴姐姐,姐姐幫你出氣。」
炎長晏眨了眨眼:「你是姐姐嗎?」
阿錦的尾巴翹得更高了:「當然是姐姐。」
「可是露露說你在山上住了很久很久——」
「那是她記錯了。」阿錦面不改色,「我才來沒多久。」
露露在旁邊默默吃草,假裝什麼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