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堂內,氣氛微妙。
周沉端著茶盞,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得體的笑容,心裡已經把不靠譜的師弟罵了八百遍。
臨時閉關?偶有所悟?
他怎麼不知道那懶貨還有這麼勤奮的時候?
「明遠仙師不必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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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父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不緊不慢:「長晏那孩子雖然調皮了些,但並非不知禮數,今日想是聽說今日有仙師來訪,一時緊張,躲到園子裡去了。我已經讓人去尋,很快便到。」
周沉微微頷首:「炎家主言重了。孩童天性如此,倒是我們叨擾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某種心照不宣的東西。
——你家孩子躲起來了。
——你家仙師也沒來。
炎予曦坐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給父親添茶,餘光瞥見門口一個小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咳了一聲。
炎父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來了就進來。」他聲音沉穩,帶著一家之主的氣度,「躲在外面像什麼樣子。」
門口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框後面挪了出來。
炎長晏穿著件白色的錦袍,頭髮被整齊地束起,露出那張白嫩嫩的小臉。他臉上沒有方才在靈園裡的調皮模樣,而是微微低著頭,規規矩矩地走進來。
小孩站定後,然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父親。」他喊了一聲,又轉向周沉,拱手,「見過仙師。」
動作不算標準,但姿態端正,聲音清脆,挑不出什麼毛病。
那一頭雪白的髮絲,還有發尾的紅,讓周沉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來。
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個被寵壞的、哭鬧不休的小少爺,卻沒想到這孩子竟如此規矩。
「不必多禮。」周沉溫聲道,目光在小孩身上轉了一圈,心裡暗暗點頭。
氣脈果然不俗,難怪師弟……想到那個不靠譜的師弟,周沉的笑容里多了一絲無奈。
「長晏。」炎父開口,聲音不怒自威,「今日太虛宮的仙師前來,所為何事,你應該知道。」
炎長晏低著頭,小聲說:「知道。」
「那你可願意?」
炎長晏沒有立刻回答。
周沉放下茶盞,語氣溫和:「炎小公子不必有壓力。此事雖是兩家長輩約定,但你若不願,太虛宮也不會勉強。」
他說這話時,心裡其實已經在盤算——如果小孩哭鬧拒絕,該怎麼給師弟找個台階下。畢竟師弟連面都沒露,總不能真把一個不情願的孩子綁上山。
炎父也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他當然捨不得。
但更知道,炎家留不住這個孩子。
從出生那天的異象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兒子的路,不在炎家。
炎長晏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腦子裡轉過很多念頭。
小孩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那張小臉上已經沒有方才在門口的怯意,反而有種超出年齡的平靜。
「願意。」
他說得乾脆,倒讓炎父愣了一下。
炎父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
就這麼一個字,聲音卻有些啞。
周沉適時開口,語氣比方才更鄭重了幾分:「炎家主放心。長晏入太虛宮,便是我太虛宮的弟子。宮主與您是舊交,臨行前特意交代過,必不辜負炎家所託。」
「好,好。」炎父回應。
也好,兒大不中留。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終於問出了那個從剛才就一直想問的問題:「但不知玄清真人……何時能到?」
這下好了,堂中又安靜了,四名弟子也要升天了。
而周沉的笑容紋絲不變,正要開口,就被另一道聲音打斷。
「讓炎家主久等了。」
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不緊不慢,清清淡淡。
所有人齊齊看向門口。
洛子旭一身蒼青色道袍,緩步走入堂中。衣袍上沒有多餘裝飾,只在腰間系了一枚古樸玉佩,走動間微微晃動,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走得不快,步伐從容。當他踏進承恩堂的那一刻,堂中所有人都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不是刻意釋放威壓,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氣度。
洛子旭站定,先朝炎父拱手,微微頷首:「太虛宮玄清子,見過炎家主。」
炎父已經站起身,回了一禮:「玄清真人客氣。久仰大名。」這話倒不是客套。
太虛宮玄清真人,修真界誰沒聽過?
洛子旭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一旁的炎長晏身上。
小孩正仰著頭看他,眼睛亮得驚人,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忍什麼。
洛子旭收回視線,轉向炎父,語氣平靜卻認真:「炎家主放心,長晏入我門下,我自會盡心教導。」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不會讓他受委屈。」
這話說得簡單,倒是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承諾。
炎父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玄清真人的名號,炎某信得過。」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小兒子,伸手摸了摸那頭雪白的髮絲,聲音低了下來:「去了之後,要聽話。」
炎長晏用力點頭,恨不得趕緊結束,去那天虛宮瞧上一瞧。
「不許給仙師添麻煩。」
「嗯嗯!」
「之後要勤加練習,不許懈怠。」
「嗯嗯!」
「還有——」炎父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照顧好自己。」
「嗯嗯……嗯?」
炎長晏眨了眨眼,迷茫地回頭看向自己的父親,還有悵然若失的姐姐。
小小的腦袋也裝不下什麼多愁善感,只能懵懵懂懂地被人牽著手,走向遠方。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還站在堂中,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很長。直到看不到那兩個熟悉的身影后,炎長晏才恍惚明白。
父親這是捨不得自己啊。
「……」
而現在,炎長晏回頭注視著眼前高大的巨人,自己的小手輕輕握在那雙寬厚細長的手心中。
玄清真人迎風吹起的法袍緊緊包裹著他,寒風都被隔絕在外。
不過脖子往上就沒這麼幸運了,風把他雪白的髮絲吹得亂飛,有幾縷粘在了嘴角,他騰不出手去撥,便使勁甩了甩腦袋。
「師……弟……」
周沉從後面趕上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你倒是會挑時候。」
洛子旭面不改色:「頓悟太快了,沒辦法。」
周沉:「……你頓悟了三天的結果就是跑到人家靈園裡曬太陽?」
「修行之道,各有緣法。」洛子旭一本正經。
周沉深吸一口氣,不過瞬息,便又恢復到之前溫和的笑容:「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