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是誰?

  洛子旭覺得自己大概是整個太虛宮最不像仙師的人。

  因為他是純粹的穿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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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不過一個要奔三的社畜牛馬,今生卻成了一名德高望重的尊者。

  還是最樸素的胎穿,附贈一個龍傲天系統。

  但如今的一切都是洛子旭從小摸爬打滾、不停修煉才得到的。

  而兩百年前,當他成了這天下第一人,卻沒有選擇直接飛升,而是一直沉寂在太虛宮,不問世事。在那之後,連繫統就跟消失了一樣,也變得不愛說話了。

  此刻他正斜倚在一棵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老樹杈上,蒼青色衣袍隨意垂落,被枝葉間漏下的光斑打得零零碎碎。

  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純粹懶得睜。

  樹下的蟬鳴聒噪,遠處隱約傳來承恩堂的方向的寒暄聲——

  他師兄那四平八穩的嗓音,炎家主那中氣十足的笑聲,隔著大半個園子都能聽見。

  唉,麻煩。

  昨夜趕了一整夜的路,全因那個抽風的系統在他腦子裡嚎了三天三夜,嚎得他腦仁疼。

  好不容易到了地界,想著趁師兄在前面應付那些繁文縟節,自己找個清淨地方眯一會兒——

  結果這靈園裡還有個小的。

  他早在進園時就感知到了,那孩子氣息乾淨得過分,像山澗里剛化開的雪水,混著一點靈果的甜膩。

  洛子旭翻了個身,樹杈微微晃了晃,幾片葉子飄落下去。

  【小洛子,就是今天!你馬上就要見到你的命定徒弟了,激不激動!!!開不開心!!!】

  洛子旭面無表情地想:不激動,不開心,只想閉關睡覺。

  【你怎麼能這樣?那可是天道之子!氣運之子!你為了他還特地準備了好多東西!更何況你收了他,咱們就能走上師尊之巔,迎娶白富美——】

  洛子旭:哪來的白富美?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很特殊!】

  洛子旭沉默了一會兒,在腦子裡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你說特殊就特殊?

  幾百年前這破系統也總說他特殊,也是氣運之子。

  怎麼今兒不見天道給他降下祥瑞?

  【我還能騙你嗎!我跟你多少年了!而且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嗎?怎麼現在又打退堂鼓啦?我——】

  「唉,都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這麼吵?」

  洛子旭語氣幽幽,系統瞬間安靜了。

  半秒鐘後,它又委屈巴巴地冒出來:【行吧,小洛子,我這也不是看你一直孤苦伶仃的……】

  【我前幾任宿主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修仙到最後要不孤寡一輩子,要不家破人亡不得好死,劍修一生都要走那麼一遭……有個伴在旁邊不也很好嗎?】

  洛子旭不以為然:可這對那孩子而言,算不上什麼公平。

  【可是你本身就很優秀啊,多少人擠破頭都拜不了師。要不是這孩子特殊,指不定就跟你無緣了呢。】

  洛子旭不理它了。

  他當然知道那孩子特殊。

  六年前那場異象,金光自雲端滲出,枯木逢春,荒石生花,方圓百里修士凡人皆感身心澄澈。

  這等陣仗,連太虛宮的藏經閣里都翻不出幾筆記載。

  所以太虛宮才如此放低身段。

  前不久正是炎長晏的六歲生辰,也是這個孩子靈脈覺醒之時,是絕佳的入門時機。

  不是炎家求著太虛宮收徒,是太虛宮要趕在別的勢力動手之前,先把這孩子定下來。

  若非宮主和炎家族長是摯友,他們也不會這麼早就捷足先登。

  正道魁首又怎樣?白骨道、萬妖谷,哪家不盯著這天降的「氣運之子」?若是讓魔道搶了去,百年之後就是一場浩劫。

  所以宮主親自點了他的名。

  玄清真人,太虛宮輩分最高的幾人之一,修為深不可測,性子雖然懶散了些,但論實力、論輩分、論名聲,都足夠壓得住場面。

  哪怕他本人一萬個不情願。

  前世就是個老光棍,更別說帶孩子了。要是讓這個氣運之子跟著他在天井山受罪,洛子旭自己都沒法釋懷。

  【小洛子,小洛子啊,你怎麼就……】

  「那小子才六歲。」

  洛子旭打斷它:「六歲的孩子,知道什麼是修行?知道拜了師意味著什麼?他現在連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要被家裡送出來,跟著一個陌生人走。」

  他靠在樹幹上,目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遠處承恩堂隱約可見的屋檐上。

  「他被家裡人安排著,被天道安排著,現在還要被你安排。誰問過他願不願意?」

  系統沉默了好一會兒,沒再追問。

  【這還沒見上面呢,咋就這麼替人著想?】

  又過了一會兒,系統小聲嘀咕:【那你打算怎麼辦?人都在門口了,你不露面,你師兄一個人扛著,回頭又該跟你鬧了。】

  洛子旭想起周沉那張永遠溫和穩重的臉,以及每次替他收拾爛攤子後那句「師弟啊」的嘆息,難得心虛了一瞬。

  「……再看看。」他說。

  洛子旭睜開眼,透過枝葉的縫隙望向天空。

  日光正好,雲淡風輕。

  他其實無所謂……什麼天道之子,什麼氣運之爭,跟他都沒什麼關係。

  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奇才、鬼才,最後能走到盡頭的,十個里未必有一個。

  一個六歲的小孩罷了。

  這個叫炎長晏的,大約也一樣。

  直到那孩子爬上了他所在的這棵樹。

  洛子旭:「……」真慶幸自己有隱匿身形的習慣。

  不久前,樹底下的炎長晏正和那個找他的僕人鬥智鬥勇,貓在樹幹上,白頭髮亂糟糟地翹著,嘴邊還掛著一圈紅彤彤的果汁,活像偷吃了神仙貢品的小狐狸。

  他重新閉上眼,等那僕人離開,等那孩子也走——結果那孩子下了樹卻沒走。

  不僅沒走,還仰著頭,盯上了他頭頂另一側那顆黃色的大靈果,小聲嘟囔了一句「好餓」。

  洛子旭:「……」

  下一秒,那孩子卻猛地回頭。

  動作之快,讓洛子旭微微挑了挑眉。

  那孩子的模樣倒像小動物,察覺身後有人,雖說炸了毛,但又好奇得很。說不清是直覺還是本能,但那雙眼的確在往他這個方向看。

  見小孩鑽進了白絨草叢中,洛子旭久違地揚起嘴角。

  藏得倒是認真,屏息凝神,連心跳都刻意放緩了,看來是發現了他的氣息。

  確實天賦異稟。

  洛子旭沒有動,他沒有再刻意收斂氣息,只是安靜地靠在樹杈上,與整棵老樹融為一體。

  草叢裡那團白絨絨的東西在微微發抖。

  洛子旭能感知到那孩子的呼吸頻率,比正常快了半拍,心跳卻穩得很。

  藏在草叢後面的小臉大概正繃著,眼睛亮得驚人,像一隻發現獵物卻不敢貿然出手的幼獸。

  誒,尋常六歲孩童,察覺暗中有人,要麼嚇得大哭,要麼撒腿就跑。

  這個倒好,藏起來了,還把他當做獵物。

  膽子真大。

  洛子旭在心裡朝系統調侃:你覺得一隻鴕鳥把腦袋埋進沙子裡,算不算天賦異稟?

  系統:「?」

  【人家畢竟才6歲,能無師自通當鴕鳥也是很厲害的啊,這可是戰術,戰術,利用自身可愛優勢迷惑其他人的戰術!】

  系統還沒吵完,草叢裡那團白絨絨動了。

  洛子旭看見那孩子慢慢從草葉間探出半張臉,白嫩嫩的小臉上沾著幾片碎葉,嘴邊那圈紅色果汁還沒擦乾淨,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直直地往他這邊看。

  不是看樹,是看他。

  隔著枝葉交錯的間隙,隔著層層疊疊的光斑與陰影,那雙眼睛精準地鎖定了他的位置。

  黑琉璃似的瞳仁里摻著一點冷冽的紅,像深冬夜裡最後一絲未滅的炭火。

  洛子旭怔了一瞬,安靜等待對方的下一步動作。

  那孩子盯著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問:「你難道是靈果顯靈的精魂?」

  聲音軟糯糯的,帶著點奶音,語氣卻認真得像在問一件天大的事。

  這傻孩子在說什麼?

  他還特意凹了一個高深莫測的造型,蒼青色的法袍,滿頭墨發,哪裡長得像靈果了?

  看樣子是餓慘了。

  洛子旭不失禮貌地微笑,堅定地點了點頭。

  他聲音低沉,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意:「對,我就是這棵樹上的靈果精魂。你是怎麼發現的?」

  【嘿你這傢伙怎麼還騙小孩呢?!】系統直接一個尖叫起手。

  結果那小孩絲毫不買帳,垮著張臉:「當然是我隨便說的。你個大騙子怎麼還騙小孩?」

  洛子旭&系統:哦豁。

  他沉默了一瞬,低頭看著樹底下那個仰著臉、一臉「你當我傻」的小孩,忽然有點想笑。

  「隨便說的?」他從容地撐起身子,重複了一遍。

  「對呀。」

  炎長晏理直氣壯:「樹上怎麼可能長人嘛,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而且靈果精魂不長你這樣。」

  洛子旭:「哦?那長什麼樣?」

  「又丑又皺巴巴的。縮在果子裡面,一捏就扁。」炎長晏面無表情地比劃了一下。

  「上次我在靈園裡捏扁過幾隻,還追著它們玩,結果這回倒是都不理我了。」

  洛子旭:「……」

  他看了眼小孩白嫩嫩的爪子,決定回頭讓師兄提醒一下炎家。

  靈果精魂其實是好東西,養一養能提升靈果品階,別讓這小鬼隨便捏。

  「那你為什麼不喊人?」

  洛子旭語氣深沉,居高臨下地看著小孩。這個問題比上一個認真。

  一個六歲的小孩,在自家園子裡撞見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既不跑也不喊,就這麼仰著腦袋跟他一來一回地拌嘴。

  「喊了也沒用。」炎長晏撇嘴。

  「能悄無聲息地進入這裡,把我捏扁也是很輕鬆的吧?」

  邏輯清晰,判斷準確,還能在絕對劣勢下保持冷靜,確實是個好苗子。

  洛子旭從樹上翻身下來,落在炎長晏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他比這小孩高了不止一個頭,對方也就才到他大腿位置,垂眼看下去時,能看見小孩發頂那撮翹起來的呆毛。

  炎長晏紋絲不動,只是微微仰起下巴,目光從洛子旭的鞋尖一路掃到發頂……不過因為洛子旭太高,小孩怎麼仰頭都看不見對方的臉。

  「你到底是誰?」小孩問。

  洛子旭垂眸:「小天才不妨猜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