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去了那麼久,還沒回來嗎?」
嬴無雙抱著劍,警惕周圍,隨口問道。
蘇晚棠靠在另一棵樹下,呼吸平穩,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但還沒醒。而姜晦明盤腿坐在她旁邊,閉目養神。之前他在沼澤里布下的那個反追蹤陣法消耗了他大半靈力,再加上被黑影吸走的那部分,現在整個人就像被擰乾的毛巾,一點水分都擠不出來了。
「她說去去就回。」姜晦明睜開一隻眼睛,「怎麼,你擔心她?」
嬴無雙「嘖」了一聲,沒接話。
他確實擔心。
倒也不是擔心慕容瀾打不過誰,那個女人的實力他清楚得很,土靈根的劍體雙修,同輩之中沒幾個人能穩壓她一頭…她也是這裡唯一靈力充足的人,就主動去探路。而在那兒之前呢,那個白頭髮的女人早就趁著沒人注意她,就悄咪咪偷溜走了,也真不知道她是心大還是自大。
而慕容瀾走之前,特意把蘇晚棠從自己背上放下來,交到了他們手裡,還說了一句「照顧好她」。
做事依舊很周到……但是,他擔心的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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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慕容認識多久了?」嬴無雙突然問。
姜晦明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十幾年吧。從小就認識,也就比你們早幾年。」
嬴無雙:「感覺你們從小到大都合不來。」
「……」
嬴無雙:「呵。不想說就不說,顯得像是我在逼你。」
姜晦明無奈:「難道不是嗎?」
「我們和驍勇善戰的嬴家不同,需要大量的族人對外擴張。而慕容家是…姜家的外姓附屬。」姜晦明看似無所謂地說,「她父親是慕容家的家主,但慕容家……說白了,就是給姜家管產業的。礦脈、靈田這種南域的髒活累活,基本都是慕容家在干吧。」
嬴無雙哼了一聲:「心思真重。」不像我。
姜晦明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南域那些宗門,表面上光鮮亮麗,背地裡哪個沒點見不得光的事?姜家能在南域坐穩第一家族的位置,靠的也不是仁義道德。」他自嘲道。
嬴無雙沒接話。
他不喜歡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嬴家世代從武,大部分人要不悶頭打鐵煉器,要不武痴精通兵器。講究的是刀口舔血、拳頭說話,誰強誰上。像姜家這種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做派,他一向敬而遠之。
但姜晦明不一樣。
這傢伙從小在姜家長大,耳濡目染的全是這些東西,卻偏偏長成了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有時候嬴無雙都覺得不可思議——
姜家那潭渾水裡,怎麼養出這麼一條乾淨的魚?
「慕容是庶出。」姜晦明忽然說。
嬴無雙:「…啊?」
「她母親是慕容家的婢女,生她的時候難產,落下了病根。慕容的姓氏再加上這層身份,她似乎從小在姜家不受待見。直到十年前,因為叩仙門儀式,太虛宮邀請各個家族的孩子檢測天賦……她才有機會離開姜家。」
嬴無雙:「額,老實說,老薑,像庶出這種糟粕居然能從你嘴裡說出來,我都感覺你髒了。」
這都什麼年代了?
連同性師徒戀(?)都有,居然還搞那一套嫡庶之分嗎?
姜晦明一愣。
然後他笑了,笑得有些無奈,也有些釋然,「好吧,難得有一次,我覺得你說得對。我好像確實被姜家醃入骨了。」
「你也知道啊。」嬴無雙毫不客氣地補了一刀。
姜晦明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反駁。
他仰頭看著頭頂灰白色的霧氣,目光有些放空。那些霧在高處緩緩流動,像一條無聲的河,把天光攪得支離破碎。
「在姜家的時候,我和她很少說話,也沒怎麼見過。」
姜晦明:「老實說,除了一個慕容,還有很多外姓家眷,慕容也只是其中之一。我聽說,她被安排在西院的偏房裡,小時候我住在東院的主樓。中間隔了七八道門,每一道門都有人守著。」
嬴無雙皺眉:「你們這些小屁孩住一個府里,還要人守著?」
「姜家莫名其妙的規矩罷了。」
若不是太虛宮,她應該也不會這麼容易離開姜家修煉。
太虛宮啊……
這個紀元中屹立了幾百年的宗門,從來不需要做什麼,它的名字本身就是最強的威懾。姜家在南域再囂張,也不敢跟太虛宮叫板。
「……」
姜晦明忽然開口:「其實,我還挺羨慕她的。」
能離開姜家,以自己的意願來太虛宮。
能選擇自己想走的路,不用被家族綁著。
「……」嬴無雙看了他一眼,一根筋的腦袋裡難得體貼地沒有任何表態。
他是姜家的嫡子,姜家在南域的一切,那些礦脈、靈田和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暗地裡的交易、台面下的博弈,將來或許都要壓在他肩上。家族的蛀蟲也會死死攀附著他,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思想也腐蝕著他。哪怕他想著反抗,想著藉助外人外物拖垮整肅家族,姜晦明這個人也早就不再乾淨了。
他可以來太虛宮修煉,可以交朋友,可以逍遙自在幾十年…
但這些都是借來的時間,遲早要還。
姜晦明:「我之前有查到她和炎家有點接觸…對,就是小晏背後的家族。但這樣也好,炎家一向待人真誠寬厚,也曾是上個劫紀的大家族。儘管這麼多年沒什麼動靜,但新上任的炎家家主卻很厲害。」
嬴無雙:「?炎家換人了?」
姜晦明:「就是小晏的親姐姐,你不知道?」
嬴無雙震驚:「哈?那小鬼還有姐姐?」
姜晦明:「……」
姜晦明看了他一眼,確認這傢伙不是在裝傻之後,才繼續說:「炎予曦,炎家新上任的家主。你們嬴家不跟南域的家族打交道,不知道也正常…但你居然不知道小晏有姐姐?要是他知道,非得追著你罵。」
嬴無雙:「…太可怕了。我只是覺得他那種妖孽不應該有尋常人家的溫柔大姐姐。」
姜晦明:「要是我用留影石錄下來,他肯定會打你哦。」
嬴無雙:「……」
「而且那位炎小姐可不是什麼溫柔類型的人,」姜晦明回憶起前不久的那一次會面,小小感慨一下,「你或許不知,她接手家族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雷霆手段清理門戶。緊接著,就是拓寬炎家的家業,甚至還立了一門規矩——」
「炎家的子弟,可以選擇不姓炎。」
嬴無雙愣住了。
「那件事還挺震驚其他家族宗門的。但那位家主說,炎家不是靠姓氏撐起來的,是靠人撐起來的。如果有人不想留在炎家,可以走。走了之後,雖然不再享受炎家的庇護,但也不用承擔炎家的責任和束縛;但如果留下來,就要守炎家的規矩,也會享有該有的權利。就算是外族,如果有足夠的價值和能力,願意效忠,那麼炎家也會庇護他們。」
嬴無雙:「所以,慕容跟炎家接觸,是因為她看中了炎長曦這個人?」
「誰知道呢…或許也看中了小晏。但這也是不錯的選擇,不是嗎?」
姜晦明不知想到什麼,突然笑了:「就讓他們姜家頭疼去吧。」
霧氣中,腳步聲由遠及近。
慕容瀾從灰白色的帷幕中走出來,衣袍下擺沾滿了泥漿,但步伐依然穩健,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總算回來了。」
嬴無雙語氣聽起來很隨意,「若茨那個女人呢?你找到她了嗎?」
慕容瀾搖搖頭,平淡道:「她溜走了。溜得挺快。」
嬴無雙也沒有懷疑,說:「找不到就算了,她那麼機靈,只要不遇上壞人,應該就不會有事。先休息,別探路了,要是再撞上那個黑影就不好跑了。」
慕容瀾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嬴無雙,看也不看姜晦明一眼,只是落在昏迷的蘇晚棠身上。
蘇晚棠還沒醒,靠在樹幹上,呼吸平穩。
「……」
姜晦明回答她心底的疑惑:「過一刻鐘就會醒。」
慕容瀾看了他兩秒,默默移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