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洛子旭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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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總是失眠,倒也不奇怪。
一切都好像恢復到了正軌,他再次變成了一個人……啊,也不是一個人,還有個根本不想見的傢伙來顯眼了。
「洛哥!」
有人在後面叫他,是昨天那個室友。
室友支支吾吾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乾巴巴地笑了一下:「好久不見啊,那個,最近怎麼樣?」
「還行。」洛子旭說,「有事?」
「沒、沒事,就是好久沒見你了,你都不回宿舍了,大伙兒都想你——」
「我們課表不一樣,見了也沒話說。」洛子旭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我趕時間。」
「洛哥!許瑞那件事我知道不是你!」
「……」
「那天晚上許瑞來找你,我看到了,」那個人說,「但我當時離得遠,沒聽到你們說了什麼。後來有人傳是你說了什麼刺激他的話,我不信!你這個人雖然……不太好相處,但你不是那種人。」
不就是你傳的嗎?真以為他不知道?
室友:「我,我已經跟他們解釋過了,說我其實沒聽到你們說什麼,讓他們別亂傳。但是你也知道,那些人……他們只是想找個理由怪誰。許瑞走了,他們難過,所以需要一個出氣筒。」
呵。
噁心。
眼前這個人似乎是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些事情,好讓他被迫忍下這個謠言,好讓自己不是一切事件的罪惡之源。
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從胃底一直頂到喉嚨口,酸澀的,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味。
那傢伙往前湊了一步,像是故意要讓別人聽見,聲音很大:「我知道你這幾天不好過,但是你也別太往心裡去。許瑞那件事,真的跟你沒關係。」
周圍有人停下了腳步。
洛子旭餘光掃過去——六七個人站在街道,手裡拿著課本或者奶茶,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這邊飄。
他們的表情很微妙,像在等一場戲,又像在審判什麼。
——「江霖你這個王八蛋!」
一個女生小跑過來,還拉著幾個看戲的人,指著室友開罵:「你有本事在這裡假惺惺地道歉,怎麼沒本事承認是你傳的謠言啊?!」
「許瑞出事前那天晚上,你在學校群里說了什麼,要不要我幫你回憶一下?!」
女生簡直氣的發抖。
「『許瑞昨晚去找洛子旭了,兩個人聊了挺久的,出來的時候許瑞臉色不太好看』——這是你的原話吧?」
江霖張了張嘴。
女生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你發完之後,馬上就說『洛子旭是不是說了什麼』『該不會是洛子旭刺激他了吧』。這叫沒傳謠言?你這不是傳謠言是什麼?!」
江霖反應過來,惡意地嘲諷:「呵,林菲,你好意思說我?那你說說,又是誰在校園牆和社交媒體上公然募集人手網暴他啊??!不就是你和你的小團體嗎!!!」
林菲的臉一瞬間變得煞白。
「你發的那個帖子,『求擴散,尋找目擊證人,大學一學生出事前最後和誰說過話』——你敢說你沒有暗示什麼?你敢說你沒有在評論區引導大家往那個方向想?『聽說那個人平時就不太合群』『成績好不代表人品好』——這些話是誰說的?是誰?」
她身後那個拉她的女生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我……我只是想知道許瑞最後說了什麼!」
林菲的聲音變了調,面目猙獰:「我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麼…他為什麼不要我了……我只是想知道——」
江霖也是氣上頭了,冷笑道:「我造謠你網暴,那你比我高尚在哪兒?」
「咔嚓——」
人群中有人偷偷拍照,有人嬉笑看熱鬧。
洛子旭站在那裡,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十七分。
再過一個小時,食堂人就開始多了。他得在高峰之前吃完早午飯,然後去圖書館占座,下午有兩節課,晚上還得打工。
「洛子旭!」
林菲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帶著哭腔和濃重的鼻音。
洛子旭沒有停。
「洛子旭你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她跑過來了,繞過江霖,繞過那幾個看熱鬧的人,跑到他面前,擋住了他的路。她的眼睛哭紅了,睫毛膏暈開,在眼下留下兩道灰黑色的痕跡。
「對不起……」她說。
洛子旭冷眼看著她。
「對不起……我不應該發那個帖子,我不應該…我太難受了,許瑞走了,我不知道該怪誰,我——」
「讓一下。」洛子旭說。
「你聽我說完——」
「我沒時間。」
「你就聽我說幾句話行不行!」
林菲的聲音又尖了起來,發了瘋似的抓著頭髮:「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以為我願意站在這裡跟所有人說對不起嗎?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麼——」
「我不知道。」
林菲打了個寒顫,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沒有人知道,包括洛子旭本人。
那晚的對話對他而言很平常,幾乎快記不清了。更何況他和許瑞只是萍水相逢的關係,甚至一學期只見過兩次面,連朋友都算不上。一次偶遇,一次普通的聊天,他怎麼會記得許瑞說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
整件事和洛子旭根本沒有任何關聯。
真的如此嗎……?
他穿過那些看熱鬧的人群,穿過梧桐樹投下的陰影,走了很久,然後拐進了一條人少的岔路。
看著天空,忽然間,他才恍惚想起了那晚許瑞離開前,問過一個問題——
「大家都叫你洛哥,那我也就叫你洛哥好了……洛哥,你說,人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
當時他說了什麼來著?
好像是「不知道」,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他不記得了。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許瑞轉身離開的時候,好像走的格外慢。
在許瑞死後,學校封鎖了消息,但校園牆早就把這事傳的到處都是了。洛子旭也很震驚,事後也去了解了許瑞的家庭情況……最後只能感慨一句「原生家庭對孩子的迫害」,其餘呢?他沒有資格說什麼。
「……」
其實……他應該追上去的。
他如果問一句「你怎麼了」,那個笨蛋是不是就不會自殺了?
此時,有電話打過來,一看備註,黎姐,又默默掛斷……洛子旭靠在樹旁,跌坐在地上。
電話在不停地響,直到耳鳴蓋住了鈴聲……
鋪天蓋地。
壓得他喘不過氣。
直到,有人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那擁抱用力到洛子旭的身體被往後推了一下,後腦勺差點撞上樹幹。一隻手及時墊了過來,穩穩地護住了他的後腦。
洛子旭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視線還模糊著,耳鳴還在嗡嗡作響,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有人抱住了他」這個信息,但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的手指攥住了那個人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絕望而希冀地說:「…是你嗎?你在嗎?」
炎長晏緊緊回抱:「是我!子旭,我在!」
「我來晚了!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