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自由與自欺(mauvaise foi)

  林天魚也不準備守株待兔。

  前些天在各個解放區,進行那場充滿了光污染的「監獄暴動平定巡迴演出」的同時,他還順手讓當地的司法委員會重新梳理了在押囚犯的檔案,下達了一道明確的指令:優先將所有被判處死刑、且罪證確鑿的重刑犯,集中到當地首府條件最好、守衛最森嚴的中央監獄。

  畢竟,大部分普通監獄的容量和職能都是有限的,通常只有五六十個死囚名額,就算超負荷運轉,最多也才兩三百人。這種規模,連熱身都算不上。

  而像「深壘」這種專門為關押最危險罪犯而設計的超大型監獄,光是ABCDE五個重罪監區,就塞了近兩千六百名死囚。這種密度,才是他想要的「高效刷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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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預先集中的話,他根本做不到一口氣刷幾百萬的經驗。他要的不是零敲碎打,而是一場場乾淨利落的「清場」。

  林天魚抬頭看了看天。天色已晚,紫月在天幕上投下朦朧的光暈。

  「差不多了。」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即抬腳,踏入了面前「隙間」。只留下E區廣場上,那四百多號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劫後餘生的囚犯,以及那位已經徹底放棄了思考,正準備去起草一份關於「神跡顯現與集體升天」之可行性報告的典獄長。

  ……

  再度回到「遠行星號·改」的時候,林天魚那場聲勢浩大,遍及整顆星球的「監獄人口普查」工作,總算是告一段落。

  他整個人都陷在主控室那張舒服的艦長椅里,有氣無力地看著【幻想】面板上最終的統計數字。

  【經驗池:2,8415,1245】

  還差著一截才到三億。這還是在【清道夫】三倍加成後的結果。只能說,打小怪,哪怕是成建制地割草,效率還是遠遠不夠。

  再加上地方司法委員會的成分,遠不如中央的「純潔」。能力也參差不齊,很多地方的檔案混亂不堪,甚至夾雜著大量政治迫害的冤案。「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玩得比誰都溜,但在「實事求是」這門課上,顯然是不及格的。

  這就導致,在那些偏遠地區的死囚名單里,水分極大。幾乎有約莫10%的案子,都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問題:證據鏈不完整、量刑過重、甚至是徹頭徹尾的冤假錯案。

  不過林天魚也沒放棄多做一步篩查。這倒不是出於什麼聖母心,而是源於一種更深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別人還能站在岸上,開玩笑說一句「我不想做一個快樂的精神病」。可林天魚不一樣。他不是站在岸上,他是真的掉進水裡,結結實實地嗆過好幾口。

  「人註定是自由的。說他註定,是因為他並非自己創造了自己;但在另一方面,他又是自由的。因為他一旦被拋入這個世界,就要對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負責。」——薩特

  更進一步說,一個人的「自我」,並非由他做了什麼來定義,而是由他「拒絕」做什麼來錨定。

  一個屠夫之所以是屠夫,不是因為他殺了多少頭豬,而是因為他選擇不殺人。他的職業行為,是在一套社會默許的規則框架內進行的,與道德無關,只關乎技術。

  當他拿起刀,捅向第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打破了自己為自己劃下的那條無形的界限。在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屠夫」,而是「兇手」。

  林天魚很清楚,以他如今的力量,想把這顆星球上所有不順眼的人都清理掉,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他完全可以給自己找一萬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為了肅清帝國餘孽」、「為了淨化社會風氣」、「為了提高生產效率」……甚至可以套上「歷史必然性」的外衣,宣稱這是新時代降臨前必要的「陣痛」。

  他可以。但他選擇不。

  這份「不」,是他為自己劃下的絕對界限。

  那些誘人的理由,不過是「自欺」(mauvaise foi),即薩特所說的「壞信仰」的華麗外衣,是試圖將自身自由的重負推卸給某個外在的「崇高目的」。

  所謂自欺,便是人為了逃避自由所帶來的責任,而主動為自己編織一套虛假的敘事,將自己偽裝成某種角色、某種必然、某種「不得不如此」的存在。

  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撒謊,因為它不是對別人撒謊,而是對自己撒謊,並且最關鍵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撒謊者和被欺騙者是同一個人。這個人既知道真相,又成功地說服自己相信謊言。

  少年知道,一旦穿上那件名為「必要性」的外衣,他就不再是自由的主體,而是被那個崇高目的所驅使的奴隸。他的每一次「清除」,都不再是出於清醒的判斷。他的意志,將被必要性所吞噬;他的選擇,將淪為必然的範式。

  所以他寧可多花那幾秒鐘,用【全知解構】將每個人的罪證翻個底朝天,也不願讓「經驗」二字,成為他越過底線的藉口。

  「怎麼割草都跟上了一天班似的,蔫頭耷腦的。」

  江心月隨口吐槽道,一邊將剛泡好的熱茶推到他手邊。

  「割草本身倒不累,」林天魚搖了搖頭,哼了一聲,接過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主要是看那群囚犯的人生履歷看得心累。」

  他現在倒是有點懷念,當初在地球聯合軍前線,跟著大部隊刷那些玩意兒的日子了。

  那時候多簡單。反正魔物天生就是敵人,看見了直接開片就行,簡單,純粹。不需要去分辨哪個是罪大惡極,哪個又是被脅迫的炮灰。

  它們存在的意義,就是被消滅。大概也沒有哪個傻子會突發奇想,去用【全知解構】看看一隻深淵蠕蟲的童年創傷。

  江心月聽著他那充滿了「上班族」怨念的吐槽,笑了幾聲,眼尾微微彎起,帶著點促狹的意味。

  「所以魚魚工頭趕著時間,是準備今天就試試能不能轉職「賭徒」嗎?」

  「魚魚工頭」沒反駁這個略顯土氣的稱呼,只是點了點頭,順手把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

  「『空手之誓』那個法子,大概是沒戲了。讓利亞姆那個倒霉蛋,用一副公認的垃圾牌,去贏我這個六點幸運值天選之子的葫蘆,這難度比讓他現在去競選下一任『蘇維埃』總書記還高。」

  再者,以他自己的幸運值去拋硬幣,大概率不會出什麼么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