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成分複雜

  數日之後,「一號中央都市」,大會堂。

  林天魚打了個哈欠,縮在會場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像個誤入大人會議的逃課學生。

  這裡並非那座被他親手解放,又差點被他親手拆了的「新·君士坦丁」,而是在廣袤荒原之上,完全從零開始規劃建設的都市,理由很簡單,老巢底下埋著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甦醒的「虛空巨石」,這事兒怎麼想怎麼膈應。他可不想自己跟最終BOSS打得天崩地裂的時候,一發沒收住的地圖炮,把自己辛辛苦苦拉扯起來的班子給一鍋端了。

  幾個圓盤狀的自律型清潔單元正悄無聲息地滑過光潔的地板,將代表們腳下帶來的泥土盡數吸走。這些小傢伙,算是江心月對那批被繳獲的機械體進行逆向工程後,搗鼓出來的第一批民用產品。

  倒不是她無法徹底抹除那些機械體底層協議里,源自那兩隻超凡智能的「後門」。只是那種烙印在硬體最深處的邏輯病毒,徹底格式化所需付出的算力與時間成本,遠比直接將其核心功能限制在「清潔」這個無害領域要高得多。簡單來說,只要不給它們裝上槍,它們就永遠只能是掃地機。

  來自各個「解放區」的代表們,正乘坐著五花八門的交通工具——大部分是繳獲的帝國穿梭機,少數幾個窮地方的代表,還是中央政府派船去接來的——匯聚於此。這場理論上將決定這顆星球未來命運的「第一屆大會」,此刻正進行到最關鍵,也最枯燥的環節。

  台上,關於新政權的國號到底該叫什麼的議題,已經吵了足足三個小時了。那感覺,就好像一群剛學會怎麼用筷子的人,就開始爭論吃西餐時刀叉的擺放順序哪個更符合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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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屬實是閒得蛋疼。

  他百無聊賴地掃視著台下。大部分代表都激動得滿臉通紅,顯然是第一次體驗到這種能決定「國家大事」的崇高感。但總有那麼幾個異類。

  林天魚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正中央,一個看起來慈眉善目的白鬍子老頭身上。那老頭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無論是哪一方的觀點,他都第一個帶頭鼓掌,臉上掛著一成不變的、充滿了讚許的溫和笑容,仿佛一個看孫子輩吵架的慈祥爺爺。

  好傢夥,這覺悟,一看就是個根正苗紅的老同志啊。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溯源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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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唐納德·馮·克萊斯特(現已主動更名為:唐納德·克萊)

  背景故事:「破碎帝國」世襲男爵,革命爆發時,他是第一個打開自家糧倉,「主動」將糧食上繳,並聲淚俱下地控訴舊貴族腐朽統治的「進步人士」。

  信息殘響:「……『生產資料公有制』……嗯,這個詞好。以前那叫『采邑』,現在叫『公社』。以前是我收租子,現在是『集體上繳』……換湯不換藥嘛……只要我還是這個『人民公社』的社長,不就齊活了?嘿,還是新朝雅政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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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魚:「……」

  他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邊,一個看起來英姿颯爽,眼神銳利得如同鷹隼的中年女人。她同樣一言不發,只是在每一次投票表決時,都毫不猶豫地舉起手,堅定地站在「主流」的那一邊。

  好傢夥,巾幗不讓鬚眉,這位女同志想必也是飽受帝國壓迫,一心嚮往新生活的先進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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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血腥瑪麗」·簡

  背景故事:「紅帆」海盜團三號頭目,主管「業務開拓」與「戰俘處理」;現為某城市臨時港務監督委員會,特聘航道安全顧問。

  信息殘響:「……等內陸的航運線路重新建立起來,得想辦法把所有船隊的『安保業務』都給壟斷了……以前那套打打殺殺的太低級,現在得叫『風險管理』和『物流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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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魚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微妙。

  他又隨便挑了幾個看起來特別「根正苗紅」的代表,挨個掃了一遍。

  一個看起來精明幹練,穿著一身筆挺舊西裝,正拿著小本本奮筆疾書,看起來文質彬彬,頗具「企業家」風範的中年人,原先是黑市商人,壟斷了當地違禁藥品與軍火走私,第一時間投了,成功地混入後勤部門,現在是「戰時物資調配委員會」的副主任。

  「……計劃經濟好啊!計劃經濟妙啊!再也不用跟那幫不長眼的同行打價格戰了!只要拿到了『國營百貨』的獨家供貨渠道,我就是唯一的渠道商!到時候這價格……咳,這『國家指導價』,還不是我……哦不,是『委員會』說了算?利潤,那是相當地……可觀嘛!」

  一個身材魁梧,沉默寡言,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是某個剛剛才被「解放」的食人部落的首領,此刻正一臉嚴肅地思考著,能不能以「保護少數民族傳統文化」為名,向中央申請一批「特殊肉類」的配給。

  另一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聲稱自己全家三代都是帝國佃農,控訴著地主階級殘酷剝削的瘦削漢子,其實是當地最大的富農。革命爆發時,他第一時間就把自家隔壁那個真正貧農的腦袋砍了,提著去向臨時政務官邀功,順便還把人家的地給「代為」接收了。他現在想的是,能不能以「貧下中農傑出代表」的身份,混進新成立的「農業合作社」,當個不大不小的領導,繼續剝削……哦不,是「帶領大家共同致富」。

  封建地主、海盜軍閥、投機資本家、食人部落首領、富農……

  好傢夥,這成分可太複雜了……

  林天魚坐在角落裡,看著這群慷慨激昂的「代表」,腦子裡就冒出這麼個念頭。難怪在現實世界的歷史上,那麼多先鋒隊在奪取政權後,都免不了要來一場艱苦卓絕的內部大清洗,實在是……這幫投機分子的生命力,比蟑螂還頑強。

  他甚至都懶得生氣了,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就這幫蟲豸,怎麼可能搞好革命?

  他們根本不理解什麼是「蘇維埃」,什麼是「公有制」,什麼是「人人平等」。在他們那早已被舊世界法則塑造得無比現實的腦子裡,這一切不過是換了身皮的「改朝換代」。皇帝沒了,來了個「最高執行官」;貴族沒了,來了個「委員」。他們要做的,就是在新的牌局裡,儘快找到自己的位置,用一套全新的說辭,去繼續玩那套「人吃人」的老遊戲。

  但林天魚目前也懶得管。

  水至清則無魚。一個剛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政權,指望它從上到下每一個螺絲釘都純潔無瑕,那本身就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這幫舊世界的地頭蛇,雖然思想腐朽,但他們至少懂得如何管理、如何運作、如何讓一個癱瘓的社會機器,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吱吱呀呀地轉起來。

  現在,就讓他們先轉著吧。

  讓他們去修路,去建房,去組織生產,去把整個星球的資源都整合起來。等處理完天上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瘋的機械邪神,把這顆星球最大的外部威脅給徹底摁死之後……

  那些勞改營不是還空著挺多麼?到時候,再把這幫「先進代表」們挨個請進去,開一屆「勞動改造思想學習班」,好好地給他們上一課,什麼,才叫真正的「人民民主專政」。

  想到這裡,林天魚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在那份長長的代表名單上,給那個想申請「特殊肉類」的食人部落首領,畫上了一個重點關注的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