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次「邂逅」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蓋在江城之上。霓虹燈在市中心地帶製造出一片人造的白晝,但在這北郊的老工業區,黑暗才是真正的主宰。

  零星幾盞老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有氣無力的光,勉強照亮一小片龜裂的柏油路面,更多的區域則被深沉的陰影和廢棄廠房的輪廓所吞噬。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塵土和遠處垃圾處理站飄來的淡淡異味。

  林楓提著一大袋沉重的建築垃圾——主要是一些拆下來的碎磚塊和廢棄木板——從倉庫小門走出來。

  這些天,他白天學習、規劃,晚上則一點點清理、改造這個據點,仿佛這種體力勞動能讓他紛亂的思緒和潛藏的憤怒暫時沉澱下來。

  他將垃圾袋拖到倉庫後方稍遠處一個廢棄的磚砌垃圾池旁,這裡原本是汽修廠傾倒廢機油和零件的地方,如今荒草叢生。

  他剛把袋子卸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準備返回,一陣異樣的聲音卻劃破了夜的寂靜。

  不是風聲,不是野貓野狗的響動。

  是引擎的咆哮,輪胎與地面尖銳的摩擦聲,還有……金屬與金屬之間沉悶而駭人的撞擊聲!

  聲音來自不遠處的廠區主幹道,而且正在迅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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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楓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他像一隻受驚的狸貓,迅速閃身到垃圾池旁一堵半塌的磚牆後,將自己隱沒在陰影里。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兩束刺眼的車燈如同受驚野獸的眼睛,在破損的路面上瘋狂搖曳、跳躍,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他這個方向衝來。

  前面是一輛白色的奔馳轎車,車身優雅,但此刻卻顯得狼狽不堪,右側車門和尾部有明顯的、新鮮的刮擦凹陷痕跡,車窗似乎也有裂紋。

  後面緊追不捨的,是一輛明顯改裝過的、髒兮兮的黃色中型廂式貨車,前保險槓歪斜,車燈只剩一隻獨眼亮著,正發出粗野的轟鳴,不斷試圖從側面撞擊前車的腰部!

  追逐戰!而且絕非尋常交通事故或路怒症!

  林楓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清了前面那輛奔馳的駕駛者——隔著碎裂的前擋風玻璃,能隱約看到一個女人的輪廓,長發因為劇烈的顛簸而散亂,但她的側臉線條緊繃,嘴唇緊抿,眼神在後方車燈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種決絕而冰冷的光。

  她在極力控制著車輛,在坑窪不平、堆滿廢棄物的廠區道路上做出驚險的規避動作。

  後面的貨車則駕駛得毫無章法,充滿惡意,每一次撞擊都衝著將奔馳撞翻或逼停去的。

  貨車副駕駛座上,一個光頭、滿臉橫肉的男人探出半個身子,手裡似乎還揮舞著什麼棍狀物,叫罵聲被風聲和引擎聲撕碎,只能聽到一些零星的、充滿暴戾的詞彙。

  「媽的,這小娘們還挺能跑!」

  「撞死她!老闆說了,做得乾淨點!」

  ……

  這不是簡單的衝突,這是謀殺!光天化日之下(雖然現在是晚上)的蓄意謀殺!

  林楓的心臟猛地一跳。

  危險和惡意,距離他的世界從來都不遙遠。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部神奇詭異的能提取萬物的手機,還有那把過於完美的瑞士軍刀。

  但他沒有動。

  理智在尖叫:別管閒事!你現在自身難保,暴露可能引來無窮後患!那兩輛車看起來都不是善茬,尤其是後面那輛貨車,亡命之徒的氣息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就在他猶豫的剎那,前方的奔馳似乎因為過於緊張或者路況實在太差,右前輪猛地碾過一個深坑,車身劇烈一顛,方向瞬間偏了一下,速度也為之驟減。

  「好機會!」貨車上的光頭興奮地大叫。

  黃色貨車趁機猛地加速,車頭狠狠撞向奔馳的右後側!

  「砰——!」

  巨響在寂靜的廠區迴蕩。

  奔馳車尾徹底變形,碎片飛濺。

  巨大的衝擊力讓奔馳徹底失控,打著旋兒,一頭撞向了路邊一堆生鏽的廢棄鋼管和混凝土塊,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和碰撞聲。

  車終於停了下來,引擎蓋扭曲變形,冒起了縷縷白煙。安全氣囊彈開,模糊了駕駛室的視線。

  黃色貨車也尖嘯著剎停,橫在路中間,堵住了奔馳可能的去路。

  車門砰地打開,跳下來三個人。

  除了開車的光頭和副駕駛的橫肉男,后座還下來一個瘦高個,手裡拎著一根沉重的鋼管。

  三人臉上都帶著殘忍而興奮的笑容,一步步走向癱在廢墟里、冒著白煙的奔馳。

  「陸總,別躲了,下來吧。」光頭抹了把臉上的汗,獰笑著,聲音在空曠的廠區顯得格外清晰,「哥幾個送你一程,保證沒痛苦。要怪,就怪你擋了別人的路,還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奔馳駕駛室的車門艱難地動了一下,似乎被變形的車體卡住了。

  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以及試圖推開車門的悉索聲。

  瘦高個已經走到了車邊,舉起鋼管,就要砸向駕駛座的車窗。「跟她廢什麼話,趕緊弄完拿錢走人!」

  就在鋼管即將落下的瞬間——

  「住手!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

  一聲並不十分響亮,但異常清晰、冷靜的喝斥,從旁邊的黑暗和廢墟中傳來。

  三個歹徒動作猛地一僵,齊齊轉頭,驚疑不定地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一個穿著普通白色襯衫、身形有些消瘦的年輕男人,從一堆廢棄磚牆後走了出來,站在昏黃的路燈光暈邊緣。

  他手裡舉著一部手機——屏幕好像好碎了,但屏幕亮著,正對著他們。

  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

  林楓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滲出冷汗,但臉上極力維持著鎮定。

  他賭對了,這些人是見不得光的,對「警察」兩個字有天生的恐懼。

  他剛才快速用手機按了110,但並沒有撥出去(他不敢讓通話被錄音或定位),只是讓屏幕停留在撥號界面,然後打開了免提,製造出隨時可以通話的假象。

  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口袋裡的瑞士軍刀,刀刃已經彈出,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你他媽誰啊?少管閒事!」橫肉男色厲內荏地吼道,但眼神已經開始慌張地四處亂瞟,似乎在確認是否真有警笛聲。

  「路過的。」林楓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不耐煩,「看到你們撞車,就報警了。這邊是北郊老廠區,晚上沒什麼人,但警察接到事故報警,來得也不會慢。我聽到你們說什麼『老闆』、『送一程』?」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蓄意謀殺,罪可不輕。現在跑,或許還來得及在警察設卡前出城。」

  他的話半真半假,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真的已經和警方通完話,掌握了情況。

  三個歹徒明顯慌了。

  他們接到的指令是製造「車禍意外」,速戰速決,最忌諱節外生枝和引來警方。

  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子,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那種冷靜的態度和「已經報警」的說法,讓他們心裡發毛。

  遠處似乎真的隱約傳來了若有若無的警笛聲。(其實是風聲,或者是林楓刻意引導的心理作用)

  光頭和瘦高個交換了一個眼神。

  「媽的,算她走運!」光頭啐了一口,惡狠狠地瞪了林楓一眼,「小子,我記住你了!少他媽多嘴,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撂下狠話,三人不再猶豫,迅速跳回貨車。

  黃色貨車發出一陣難聽的轟鳴,猛地倒車,調轉方向,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廠區道路盡頭。

  直到貨車的尾燈徹底看不見,林楓才緩緩放下舉著手機的手臂,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他迅速關掉手機屏幕,塞回口袋,然後快步走向那輛慘不忍睹的奔馳。

  駕駛室的門終於被從裡面艱難地推開。一個身影踉蹌著鑽了出來。

  正是之前看到的那個女人。

  她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職業套裝,此刻沾滿了灰塵和污漬,甚至有一兩處撕裂。

  她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有一處明顯的擦傷,滲出血絲,一縷黑髮黏在上面。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撞擊所致,但她的腰背依然挺得筆直,眼神在最初的渙散後,迅速恢復了銳利和清明,第一時間不是檢查自己的傷勢,而是警惕地看向林楓,以及他剛才出現的黑暗處。

  「謝……謝謝你。」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咬字清晰,帶著一種慣常的發號施令者特有的韻律,即便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

  「警察……真的在路上了?」她問,目光掃過林楓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了看四周依舊寂靜的荒野。

  「沒有。」林楓坦然承認,搖了搖頭,「我唬他們的。這裡太偏,等警察真來了,什麼都晚了。」

  女人——陸青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後怕和慶幸。

  她靠著殘破的車身,試圖站穩,但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林楓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手虛扶了一下,但沒有真正觸碰到她。「你受傷了?需要叫救護車嗎?」

  「不用,應該只是皮外傷和驚嚇。」陸青蔓借力站穩,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腳和軀幹,確認沒有嚴重骨折或內出血的跡象。「那些人……是沖我來的。」她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眼底深處那抹冰冷的寒意,卻顯示出她並非不在意。

  林楓點點頭,沒有追問。

  別人的恩怨,他不想沾。

  救人是出於瞬間的良知,但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能聯繫到人來接你嗎?這裡不安全,他們可能會折返,或者有同夥。」

  陸青蔓看了他一眼,這個突然出現、冷靜機智救下自己、卻又明顯不想多作牽扯的年輕人,勾起了她一絲探究的興趣。

  不過眼下不是時候。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屏幕碎裂得更厲害,但居然還能用。

  她撥通了一個號碼,簡短說了幾句:「是我,青蔓。在北郊老工業區,原第三紡織廠附近,出了點事,車毀了,人沒事。過來接我,低調點,別驚動其他人……嗯,具體見面說。」

  掛斷電話,她再次看向林楓,這次目光更加認真:「不管怎樣,今晚謝謝你。沒有你,我恐怕已經……」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叫陸青蔓。請問先生貴姓?留個聯繫方式,日後定當重謝。」

  「我姓林。」林楓只說了一個姓,語氣平淡,「聯繫方式就不必了。我只是剛好路過,聽到動靜。舉手之勞。」

  陸青蔓何等聰慧,立刻聽出對方不欲深交、不願暴露身份的疏離。

  她並不強求,只是從隨身的手包里——那款限量版的皮包竟然在剛才的撞擊翻滾中奇蹟般地沒有丟失——取出一張質地硬挺、設計簡約的名片。

  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陸青蔓」,一個私人手機號碼,以及一個燙金的徽記,看起來像某個高端珠寶品牌的LOGO。

  「林先生,這是我的名片。今晚的事情,請務必保密。」她將名片遞過去,語氣誠懇,也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我陸青蔓欠你一個人情。在江城,如果你遇到什麼困難,或者需要幫助,打這個電話。只要不違背法律和道義,我會盡力。」

  林楓猶豫了一下,看著那張在昏黃路燈下泛著啞光的名片。他知道,接過這張名片,就意味著和眼前這個女人,以及她背後顯然不小的麻煩,產生了某種微弱的聯繫。

  但另一方面,一個在江城似乎頗有能量的人情,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候,能成為意想不到的助力。

  多個朋友,多條路,總不是壞事,只要足夠謹慎。

  他最終還是接過了名片,沒有細看,隨手放進了襯衫的口袋。「陸小姐客氣了。你朋友大概多久到?這裡不宜久留。」

  「很快,二十分鐘內。」陸青蔓看了看時間,「林先生你……住在這附近?」她看了一眼周圍荒涼的景象,顯然對有人「剛好路過」這種地方存疑。

  「有點事。」林楓含糊其辭,不願多說。

  「既然你有人接,那我就先走了。自己小心。」說完,他點了點頭,轉身便要走回黑暗中去,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局外人。

  「林先生!」陸青蔓在他身後叫了一聲。

  林楓停步,回頭。

  夜色中,陸青蔓站在報廢的豪車旁,衣衫凌亂,額角帶傷,但身姿依然有種不折的韌性。她看著林楓,很認真地說:「再次感謝。保重。」

  「你也保重。」林楓說完,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沒入倉庫方向的陰影里,消失不見。

  陸青蔓獨自站在廢墟和報廢的車旁,夜風吹拂著她散亂的髮絲。

  她摸了一下額角的傷口,疼痛讓她更加清醒。目光掠過林楓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屏幕碎裂的手機,最後落在遠處城市隱約的光暈上。

  叔伯們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毒。總裁之位被奪還不夠,竟然還想要她的命,徹底侵吞父親留下的基業和她一手打造的珠寶城。

  「想讓我死?」她低聲自語,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冰冷而決絕的笑意,「沒那麼容易。」

  她又看了一眼林楓消失的黑暗處。那個神秘的「林先生」……或許,今晚的遭遇,並不僅僅是厄運。

  大約十五分鐘後,一輛毫不起眼的豐田轎車悄無聲息地駛來,接走了陸青蔓。

  報廢的奔馳被遺棄在原地,如同一個沉默的見證。

  廠區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夜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而在不遠處的倉庫里,林楓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工作檯前。

  桌上攤開著筆記本和資料,但他此刻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間夾著那張質地特殊的名片,在昏黃的光線下,「陸青蔓」三個字顯得清晰有力。

  他將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最終沒有將其放入日常使用的錢包或手機殼,而是小心地夾在了那本牛皮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合上筆記本,仿佛也將今晚這段危險的插曲暫時封存。

  窗外的黑暗依舊濃重。

  他知道,自己的路註定不會平坦,而今晚,他或許在不經意間,瞥見了這片都市叢林更深處的、更加赤裸裸的殘酷規則。

  但與此同時,一枚小小的、印有珠寶徽記的名片,也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他未來的命運圖景中,盪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將瑞士軍刀從口袋拿出,放在桌上。

  冰冷的金屬表面,倒映著燈光,也倒映著他平靜卻深邃的眼眸。

  前路未知,但手中的「工具」和漸漸清晰的「規則」,讓他有了一點點在這暗夜中前行的底氣。

  救下陸青蔓,是意外,是偶然,但也像某種隱喻。

  在這個充滿惡意和算計的世界裡,或許,保留一份底線和出手的勇氣,並不總是壞事。

  至少今晚,他阻止了一場發生在眼前的謀殺,這讓他心裡那塊自背叛以來就一直冰冷堅硬的地方,感受到了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暖意。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黑暗,低聲自語,仿佛是對自己,也是對這片隱藏著無數秘密的夜色:

  「看來,這潭水……比我想的還要深。」

  夜色依舊,但某些命運的絲線,已然在不經意間,悄然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