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中心,天恆珠寶城。
這座占地近萬平米的五層建築,曾經是江城時尚與奢華的標誌之一。
流光溢彩的玻璃幕牆,內部挑高近十米的寬闊中庭,無數個精心布置的獨立品牌專櫃與設計師工作室,共同構成了一個夢幻般的珠寶世界。
這裡曾是陸青蔓的父親陸天恆傾注心血打造,並在陸青蔓接手後,憑藉其敏銳的時尚嗅覺和嚴苛的品質管控,將其推上巔峰的產業明珠。
然而此刻,這座明珠的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層難以察覺的灰塵。
頂層,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都市景觀,陽光透過玻璃,在光潔如鏡的深色胡桃木辦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但辦公桌後的陸青蔓,卻感覺自己仿佛坐在一座正在緩慢融化的冰山上。冷意,從腳底蔓延至脊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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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額角的擦傷已經結痂,用一絲不苟的妝容和垂下的髮絲巧妙遮掩。一身鐵灰色的MaxMara西裝套裙,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也愈發冷凝。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暴風雨中不肯折斷的桅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內里的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叔伯們暫時偃旗息鼓了。那三個亡命徒拿了錢,據說已經逃往南方邊境,音訊杳無。
家族內部因為「陸總裁遭遇意外車禍(官方說法)」而短暫譁然,在老爺子(陸青蔓的爺爺,已半退休)過問下,叔伯們假惺惺地表達關切,同時以「青蔓需要休養」為名,進一步鞏固了他們暫時掌控的集團總部權力。
刺殺的風險暫時解除,但權力的剝奪已成定局。
他們像一群鬣狗,暫時退到陰影里舔舐嘴角,貪婪的眼睛卻從未離開她手中最後的肥肉——這座獨立運營、產權清晰的珠寶城。
而另一條毒蛇,已經迫不及待地游出了草叢。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秘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陸總,趙氏集團的趙銘趙總……說來探望您,沒有預約。」
陸青蔓眼中寒光一閃。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早料到趙銘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這個倚仗家世、在江城紈絝圈裡以「獵艷」聞名的趙家獨子,像只煩人的蒼蠅,在她還是陸氏集團總裁時就屢屢糾纏,送花送車送遊艇,手段俗套而張揚,被她冷淡拒絕後便惱羞成怒,言語間多次流露不滿。
如今她「失勢」,這條毒蛇定然以為她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讓他進來。」陸青蔓的聲音平靜無波,順手將桌上幾份顯示著供應商異常解約和品質投訴的文件,用一本厚重的珠寶年鑑蓋住。
門開了,趙銘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騷包的淺粉色紀梵希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亮,臉上掛著自以為風流倜儻、實則油膩浮誇的笑容,手裡還捧著一大束極其扎眼的藍色妖姬。
「青蔓!哎呀,可擔心死我了!」趙銘一進來就誇張地喊道,將花不由分說地放在她桌上,幾乎壓住了那份年鑑,「聽說你出了車禍,我這心啊,一直揪著!你看你,臉色這麼差,怎麼不多休息休息?這珠寶城的事,交給下面人打理就是了嘛!」
他目光掃過辦公室,掠過陸青蔓額角那幾乎看不見的傷痕時,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遺憾與興奮的光。
遺憾於那場「意外」竟然沒要了她的命,興奮於她現在這副「落難」的樣子,似乎更容易得手。
他的人生信條就是這樣——自己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寧願毀了,也不留下。
陸青蔓甚至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向後靠在高背椅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冷淡地看著他:「趙總,有心了。我很好,不勞掛念。如果是談公事,請坐。如果是私事,我很忙。」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
趙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扯得更開,自顧自地在對面會客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青蔓,別這麼見外嘛。我們兩家合作這麼多年,於公於私,我關心你都是應該的。你看你現在,一個人撐著這麼大個珠寶城,多辛苦。陸伯伯他們……唉,也是太過分了。」他假意嘆息,話鋒卻帶著挑撥和試探。
「這是我的事業,不辛苦。」陸青蔓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趙總如果只是來說這些,那請回吧。我還有會議。」
「會議?跟那些快要跑光的商戶開會嗎?」趙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不再有虛偽的關切,只剩下赤裸裸的嘲弄和惡意。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卻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鑽進陸青蔓的耳朵,「青蔓,別硬撐了。江城就這麼大,風吹草動,誰不知道?你的好些個老供應商,最近是不是都跟你解約了?還有三樓、四樓那幾個挺有名的獨立設計師工作室,是不是也在找下家?」
陸青蔓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絲毫不露:「商業合作,有進有出,很正常。不勞趙總費心。」
「正常?」趙銘嗤笑一聲,徹底撕下了偽裝,眼神變得陰鷙而充滿占有欲,「如果是我趙家打了招呼,讓我趙氏控股的幾家原材料公司,還有跟我關係好的幾家大型加工廠,都不再給你供貨,不再接你的訂單呢?如果我再放出話去,誰還敢跟天恆珠寶城合作,就是跟我趙銘過不去,跟趙氏集團過不去呢?你覺得,這還正常嗎?」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陸青蔓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她知道趙銘跋扈,卻沒想到他敢如此明目張胆地使用這種下三濫的脅迫手段!
「趙銘,你這是威脅?」她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威脅?不不不,」趙銘擺擺手,笑容邪惡,「這是追求。青蔓,我一直都很喜歡你,你是知道的。以前你高高在上,是陸氏總裁,我配不上你。現在嘛……」他上下打量著陸青蔓,目光令人作嘔,「我們門當戶對,正好。跟了我,做趙家的少奶奶,這座珠寶城我幫你守著,甚至幫你做得更大!陸家那群老東西,我也能幫你收拾了。怎麼樣?」
「痴心妄想。」陸青蔓的回答只有四個字,斬釘截鐵,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趙銘的臉色終於徹底陰沉下來。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幾乎要碰到陸青蔓的臉,一股令人不適的古龍水味撲面而來。
「陸青蔓!你別給臉不要臉!」他低聲吼道,面目猙獰,「你以為你還是那個呼風喚雨的陸總裁?你現在就是個被家族拋棄、隨時可能破產的落魄女人!我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不從我是吧?好!我就讓你親眼看著,你父親留下的這個破珠寶城,是怎麼一點點爛掉、臭掉,最後像垃圾一樣被清盤!我會讓你跪著來求我!」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又恢復了那副傲慢的公子哥模樣,但眼神里的惡毒再也無法掩飾:「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如果你還沒想通……嘿,到時候,你可就連求我的機會都沒有了。」
說完,他不再看陸青蔓瞬間蒼白的臉,得意地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那束藍色妖姬被他隨手丟棄,花瓣散了一地。
辦公室門的被重重打開,撞到頂門器又彈了回來。
趙銘氣急敗壞,狠狠揣了那扇門兩腳,隨後揚長而去。
陸青蔓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陽光依舊明媚,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趙銘的話像淬毒的冰錐,一根根釘進她的心裡。
她不怕威脅,不怕挑戰,但當威脅來自於掌握著實際行業命脈的龐然大物,並且以如此無恥和下流的方式襲來時,那種窒息般的無力感,還是瞬間攫住了她。
她知道,趙銘不是虛張聲勢。
趙氏集團在本地礦業、貴金屬貿易和高端製造業深耕多年,影響力根深蒂固。他完全有能力做到他所說的。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陷入一場緩慢而清晰的噩夢。
趙銘的「封殺令」似乎真的生效了。
首先傳來壞消息的是原材料供應。
一位合作多年的南非鑽石一級看貨商代表,在電話里支支吾吾,最終表示「因公司戰略調整,暫時無法繼續供應」;緊接著,一家專供高品質翡翠明料的緬甸公司發來正式函件,援引「不可抗力」,中止合同;然後是彩色寶石、珍珠、黃金、銀飾、甚至用於鑲嵌的特定合金的供應商,都以各種理由推遲交貨、提高報價或直接終止合作。
陸青蔓動用了所有人脈,甚至不惜親自飛往外地尋求新的供應商。
但要麼對方一聽是「江城天恆珠寶城」,便面露難色,婉言謝絕;要麼開出的條件極其苛刻,成本高昂到毫無利潤空間;更有甚者,直言不諱地告訴她:「趙公子打過招呼了,我們很難做。」
供應鏈的脖子,被一隻無形而有力的大手,死死扼住。
與此同時,珠寶城內部也開始動盪。
先是幾家規模較大的品牌加盟商,以「銷售業績不佳」、「總部調整戰略」為由,提出撤櫃。
陸青蔓親自挽留,對方負責人卻面露尷尬,低聲透露:「陸總,不是我們不想做,是……趙氏那邊壓力很大,我們在其他商場還有很多店……」
接著是一些獨立設計師工作室。
這些設計師是珠寶城的靈魂和特色所在,他們追求個性與品質,原本不太受資本脅迫。
但趙銘的手段更加刁鑽:他通過關係,截胡了這些設計師參加國內外重要展覽、比賽的機會;挖走他們合作熟練的資深工匠;甚至散布關於珠寶城即將倒閉、拖欠貨款的謠言。
終於,一位頗有名氣的青年設計師紅著眼睛來找陸青蔓:「陸總,對不起……我的工作室要生存,我的團隊要吃飯……趙銘答應給我獨立的門店和資源扶持,我……我必須走了。」
商戶流失如同雪崩,一開始只是幾片雪花,隨後便勢不可擋。
曾經熙熙攘攘的珠寶城,肉眼可見地冷清下來。
一些空置的櫃檯用帷幔遮住,像是華麗的袍子上打了難看的補丁。
留下的商戶也人心惶惶,客流銳減,銷售額斷崖式下跌。
更致命的是品質問題。
由於原材料受限,高端、獨特的貨品難以為繼,補貨的貨品要麼品質平平,要麼款式老舊。
加工廠因為訂單減少和趙銘的暗中施壓,送來的鑲嵌成品也開始出現各種瑕疵:鑽石鑲爪鬆動,寶石排列不齊,金屬打磨粗糙……客訴數量直線上升,珠寶城多年來賴以生存的「高端、精品」口碑,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崩塌。
陸青蔓幾乎住在了珠寶城。
她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不停開會,打電話,見人,試圖穩定軍心,尋找突破口。
她親自檢查每一件新到的貨品,將不合格的堅決退回;她降低利潤,試圖以價格吸引顧客;她甚至嘗試聯繫海外的小眾供應商和工作室,但遠水難解近渴,且國際物流和信任建立需要時間,而趙銘顯然不會給她這個時間。
巨大的壓力讓她迅速消瘦,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只有那挺直的脊樑和眼中不肯熄滅的火焰,顯示著她仍在抗爭。
但現實是殘酷的。
財務總監拿著最新的報表,面色凝重地站在她面前:「陸總,現金流……最多還能支撐一個月。如果情況沒有好轉,下個月的員工工資和商場基礎運維費用……都成問題。銀行那邊,因為最近的負面消息和集團那邊的……態度,原來談好的續貸也暫停了。」
一個月。
陸青蔓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逐漸冷清的中庭。
曾經這裡冠蓋雲集,名流穿梭,璀璨的珠寶與人們的笑臉相映生輝。如今,只有寥寥數人走過,導購員們無所事事地站在櫃檯後,臉上寫滿迷茫和擔憂。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趙氏集團大廈那囂張的輪廓。那裡面,趙銘或許正在某個奢靡的派對上,摟著像柳夢妍那樣的女人,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她的腳踝、膝蓋、胸口……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不怕戰鬥,甚至不怕失敗,但她無法接受父親的心血、自己傾注了全部青春和熱情構築的夢想之地,因為小人的陰謀和脅迫而崩塌。
這種毀滅,比單純的刺殺更讓她痛徹心扉。
她走回辦公桌,無力地坐下。
目光掠過地上早已枯萎散落的藍色妖姬花瓣,落在桌角一個不起眼的抽屜上。那裡,放著父親去世前留給她的一本手札,裡面記錄著他創業初期尋找珍貴原石和頂級匠人的點點滴滴,還有許多早已失傳的古老珠寶工藝草圖。
父親曾說:「青蔓,珠寶是有靈魂的。它的價值不在標價簽上,而在甄選材料的眼力,設計構思的靈氣,和匠人傾注的心血。守住這些,就守住了根本。」
可現在,材料被斷供,匠人被挖走,靈氣被污濁的陰謀扼殺……根本,何在?
她打開抽屜,拿出那本泛黃的手札,輕輕摩挲著封面。指尖傳來粗糙而溫暖的觸感,仿佛父親寬厚的手掌。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盈滿眼眶,但她倔強地沒有讓它落下。
難道……真的要走投無路了嗎?要向趙銘那種人渣屈服?或者,眼睜睜看著珠寶城倒閉,自己一無所有地離開?
不。絕不。
可是,不屈服,又能如何?剩下的路在哪裡?新的供應商在哪裡?優秀的工匠在哪裡?能夠打破封殺、帶來轉機的力量在哪裡?
她茫然四顧,巨大的辦公室豪華而空曠,卻給不了她任何答案。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吞噬了所有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