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租售中心的大廳永遠瀰漫著一股微妙的氣味——新列印的合同紙的油墨味、廉價皮革沙發經年累月的陳舊味,以及無數懷揣著安家夢想或無奈遷徙的人們身上,混合著的焦慮與期待的氣息。
林楓推開玻璃門時,空調的冷風撲面而來,讓他因步行而微汗的脖頸一陣涼意。
他背著那黑色雙肩包,裡面有用金條兌換來8萬塊,銀行卡里還有幾萬的賠償金,這些是他目前的全部家當,也是他重新開始的基石。
他需要個住處。酒店不能常住,他需要空間,需要隱私,需要一個能安放那部詭異手機、能讓他秘密試驗和舔舐傷口的地方。
他的要求不高:一室一廳,乾淨,安靜,最好帶簡單的家具。預算控制在每月兩千以內。
幾個大型中介的攤位前人滿為患,穿著統一襯衫的年輕人們語速飛快。林楓沉默地看了一會兒牆上滾動的屏幕信息,那些精裝修的公寓照片光鮮亮麗,租金後面的數字卻刺痛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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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角落一片看起來冷清些的區域,那裡聚集著幾個本土小中介,玻璃門上貼著密密麻麻的手寫信息。
「找房子?」一個嗑著瓜子的中年女人從報紙後抬起眼皮。
「嗯,想看看一室一廳,租金兩千以下。」
女人打量了他一下——有些污漬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靠近一點聞還有味道。神色間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絲緊繃。
事實上,他到目前為止還是穿著那天被公司辭退的上班服,如果放在之前,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但現在,他也不太介意了。反而這樣可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給周圍人的印象也不那麼突出。
女人隨手抽出一本邊緣捲起的冊子:「這邊幾套,自己看看。看中了告訴我,帶你看房。」
林楓道了謝,接過冊子,走到旁邊的塑料椅坐下。冊子裡的信息雜亂,字跡潦草,但他還是很快篩選出幾個符合要求的:老式小區,步梯樓,裝修簡單。他拿起筆,正準備記下編號。
「喲,這不是林工嗎?」
一個熟悉又刺耳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林楓身體微微一僵,筆尖在紙上頓住。他沒有立刻回頭,但那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他試圖維持的平靜。
腳步聲靠近,帶著一股淡淡的、過於甜膩的古龍水味。林楓抬起頭,看到了張宇——他曾經的同事,張葳手下最得力的「耳目」,一個熱衷於傳播小道消息、見風使舵的年輕人。此刻,張宇臂彎里挽著一個穿著時髦、妝容精緻的女孩,正用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某種居高臨下的興味看著他。
「還真是你啊,林工。」張宇站定,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笑容,「真沒想到能在這兒碰到。怎麼,來看房子?」他的目光掃過林楓手中的舊冊子,掃過他簡單的衣著,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種混合了憐憫、優越感和幸災樂禍的神情。
林楓放下筆,合上冊子,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嗯,看看。」
「哎呀,早說啊!」張宇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幾分,引得旁邊幾個人側目,「咱們公司附近不是有員工宿舍嘛,雖然擠了點,但便宜啊!不過……」他拖長了語調,故作惋惜地搖頭,「你看我這話說的,林工你現在已經不是咱們公司的人了。瞧我這記性!」
他臂彎里的女孩好奇地看了看林楓,小聲問:「誰啊?」
「我以前同事,林楓,林工程師!」張宇介紹得格外響亮,「厲害著呢!不過嘛,最近公司結構性優化,林工……呵呵,選擇了更好的發展機會。」他眨眨眼,暗示意味十足。
女孩「哦」了一聲,目光里多了幾分瞭然和隱約的輕蔑。
林楓感到血液在往臉上涌,耳膜嗡嗡作響。羞辱感並非來自張宇拙劣的表演,而是來自這赤裸裸的、當眾揭穿他狼狽處境的惡意。他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對了林工,」張宇仿佛沒看到林楓難看的臉色,或者說,他正是要看到這臉色,越發來了興致,「你之前那房子呢?就翠湖苑那個,聽說地段不錯啊。怎麼,要換大房子了?」
翠湖苑。他和柳夢研的「家」。
這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猛地捅進林楓心裡還未結痂的傷口,用力攪動。他眼前似乎又閃過那張婚床,閃過趙銘的頤指氣使,閃過柳夢研決絕的臉。
他的呼吸粗重了一瞬,幾乎要控制不住。
張宇卻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但那音量依舊足夠讓旁邊豎起耳朵的人聽清:「我好像聽說……哎,算了算了,道聽途說,不說了不說了。」他擺著手,臉上卻寫滿了「我知道驚天大秘密」的得意。
「聽說什麼?」林楓的聲音乾澀沙啞。
「也沒什麼,」張宇故作猶豫,「就是好像聽誰提了一嘴,說在哪兒看到……看到尊夫人和趙公子在一起,挺親密的。趙公子你知道吧?就是趙氏集團的那個富二代。我還以為是謠言呢,林工你可別往心裡去啊!」
火上澆油。落井下石。
林楓看著張宇那張寫滿虛偽關切的臉,突然感到一陣荒謬的噁心。他以前怎麼會覺得這個人只是有點煩人?這分明是一條聞到血腥味就興奮湊上來的鬣狗。
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粘稠冰冷。幾個等待的租客和中介業務員投來意味不明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看熱鬧。
林楓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上,聚光燈打在他最不堪的傷口上,而張宇在台下帶頭鼓掌叫好。
憤怒的岩漿在他胸腔里翻滾,咆哮著要衝垮理智的堤壩。他想揪住張宇的領子,把那張令人作嘔的臉砸向玻璃門。
他想怒吼,想發泄這連日來積壓的所有屈辱、痛苦和絕望。
但他沒有。
他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痛肺葉,卻也讓那股暴戾的燥熱略微平息。
動手的結果是什麼?進派出所,賠錢,甚至留下案底。
他剛獲得的那一絲渺茫的希望——那部詭異的手機——絕不能暴露在警方或任何不必要的關注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記。他拿起那本租房冊子,站起身,甚至對張宇扯動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個冰冷的、近乎機械的表情。
「你看你的房子吧。」林楓的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不再看張宇和他女友臉上錯愕又未盡興的表情,轉身,推開玻璃門,重新走入午後灼熱的陽光中。
陽光白晃晃的刺眼,街道上車水馬龍,喧囂嘈雜。
林楓沿著人行道快步走著,沒有目的,只是想要遠離那個地方,遠離那些目光。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悶痛。
張宇的話和表情,像慢鏡頭一樣在他腦海里反覆回放,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加劇著那份羞辱感。
不是憤怒於張宇本人,那樣一個小人,不值一提。他憤怒的是自己的處境,是這種任人踩踏、無力還手的卑微。
趙銘可以奪走他的妻子,羞辱他的人格;張葳可以輕易奪走他的工作;連張宇這種貨色,都可以在大庭廣眾下肆意揭他的傷疤,而他只能忍著,只能避開。
為什麼?
因為他一無所有。沒有錢,沒有勢,沒有可以依仗的任何東西。
社會規則冰冷而現實,當你失去價值、跌落底層,連曾經的同事都可以變成向你吐口水的路人。
他走到一個公交站台的背陰處,停下腳步,靠在滾燙的GG牌金屬柱上。汗水浸濕了後背的襯衫。
他摸出手機,屏幕上的裂紋在陽光下更加顯眼。他凝視著那些細密的紋路,指尖拂過。
這手機,是他唯一的異常,唯一的變數。
在租售中心,他原本想的是找一個「像樣」點的住處,哪怕舊點小點,那是一個普通人在遭遇打擊後,試圖維持基本體面和正常生活的本能。但張宇的羞辱,像一盆冰水,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體面?正常?
當他擁有那個「家」,擁有那份工作時,他遵循著社會的規則,努力體面,結果呢?規則保護了他嗎?體面帶給他尊嚴了嗎?沒有。規則在趙銘那樣的權勢面前可以彎曲,體面在他一無所有時成了他人嘲弄的藉口。
他需要的,根本不是一個「像樣」的、在別人眼光里過得去的出租屋。
他需要的,是一個巢穴。一個可以隱藏自己、隱藏秘密、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的據點。
一個不受打擾、足夠隱蔽、可以讓他安全地研究手機,進行那些不可告人「實驗」的地方。一個……更像堡壘,而非居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