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在江城機場時,後半夜的風從跑道盡頭灌過來,帶著江面特有的潮氣,又冷又黏。
艙門打開的一瞬間,林楓聞到那股熟悉的空氣味,整個人像從一場長夢裡被拽回了現實。
他走出航站樓,計程車候車區排著幾輛夜班車,車頂燈在夜色里黃得發昏。
他拉開車門報了地址,司機沒多話,車子滑進機場高速,朝城西方向駛去。
從清道夫的蘇黎世基地回到江城,中間不過十幾個小時,可林楓覺得像過了一整年。
清道夫的方舟和艦隊畫面、伊里布爾德那張不顯老的臉、兩個金髮空姐身上甜膩的香水味,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越來越遠。
只有口袋裡碎屏手機傳來的輕微震感,以及星曈偶爾在耳邊響起的細微匯報,提醒他這一切都真實發生過。
計程車拐進城西別墅區時,路上已經看不到什麼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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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隔著香樟樹灑下來,被枝葉切得稀碎,鋪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層亂撒的舊銅錢。
林楓沒讓司機直接開到門口,而是在距離別墅百來米的地方下了車。
他想自己走一段,順便散一散飛機上積下來的濁氣。
城西的夜靜得很。
樹影濃重,風從別墅後面小山坡上滑下來,帶著一點草葉和泥土的氣味。
他慢慢走,沒開手機燈,單憑月光和路燈光認路。
走過兩盞路燈之後,他忽然放慢了步子。
有人在附近。
不是普通人。那幾道氣息藏得很散,樹後、圍牆拐角、對面那棟空置別墅二樓的暗窗里,至少有四處。
他們的呼吸壓得極低,像被訓練過的人刻意把命門藏進夜色里。
林楓腳步沒變,心跳也沒快半拍。
因為他很快分辨出來,這些人身上沒有殺意。
他們更像是立在暗處的哨兵,眼睛一直掛在他身上,手指卻離扳機很遠。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心裡已經明白,這是伊里布爾德安排的。
嘴上是保護,實際是監視。
那位護法之首嘴上稱兄道弟,轉頭就放了眼線在他住處周圍,生怕他帶著秘密跑了。
不過,這些人也不全是壞事,暗網懸賞還沒撤,有清道夫的人在外圍守著,至少夜裡能少一些不長眼的槍手。
他打開別墅大門,屋裡一片漆黑。
脫鞋、上樓,動作輕得幾乎沒聲。
臥室門關著,床鋪整齊,還是當初離開時的樣子,記不清多久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灰塵。
他還未來得及開燈,突然定住了。
樓下有腳步聲。
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鞋跟敲在地磚上的聲音細而密,一下一下,從玄關方向往樓梯口移動。
是個女人。
林楓肩背一繃,身體自動滑入警戒狀態,側身靠住臥室門框,目光從樓梯上方切下去。
樓下沒開燈,只有玄關小窗外漏進來的一點路燈微光,把那個身影勾出了一個隱約的輪廓。
然後他看見了她。
「青蔓?是你嗎?」他站在樓上問,聲音壓得低。
樓下的人頓了一下,接著一個又輕又顫的聲音答:「林楓,是我。你真的回來了。」
那語氣里全是壓不住的喜悅,還帶著點不敢相信,像一夜未眠的人終於等到了天亮。
林楓扶著樓梯幾步下去。
還沒等他走到最後一級,一個溫軟的身子已經迎面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
他感覺到她肩膀細微地抖,感覺到她的手指抓著他後背的外套,像怕一鬆手人就會散掉。
他低頭聞到她發間清冷的香氣,還有夜露沾在衣料上的潮意。
「回來就好。」陸青蔓把臉貼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林楓抬手攬住她,掌心貼住她的後腦,輕輕拍了拍。他忽然問:「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他話音剛落,口袋裡傳來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主人,是我剛才悄悄給青蔓姐姐發消息的。沒經主人同意,請您責罰。」
星曈從手機屏幕的裂紋里冒出一點微光,兩隻眼睛眨巴著,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
林楓低頭瞥了它一眼,嘴角抽了抽:「行啊,現在學會先斬後奏了。這次不罰你,回去睡吧。」
「好的主人。」星曈往手機里一縮,光點從屏幕裂痕中緩緩沁入,幾秒後徹底消失,像一滴水滲進海綿里。
大廳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輕輕淺淺的呼吸聲。
陸青蔓靠在他懷裡沒有動,林楓也沒鬆開。
外面的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擠進來,把窗簾吹得緩緩起伏。
月光跟著漏進來一片,剛好落在他們腳邊,像鋪了一層銀白色的薄霜。
陸青蔓告訴他,之前她待在龍嘯天那裡,那是林楓出遠門前的安排。
可那個地方她終究住不慣,龍嘯天手底下的人很多,來來往往,每個人都帶著江湖氣。
她待了幾天就回了自己一處不常去的別墅,地方不為人知,只為了等林楓回來。
「你走得太久。」她說,聲音輕得像呵氣,「每天都很長。」
林楓沒有回答。
他的手從她後腦慢慢滑到頸側,又滑到她的後背,把人更緊地攬了攬。
陸青蔓的身體貼著他,像一株在風裡站了太久的藤,終於攀到了可依附的地方。
分開之前,她有太多話想說,可見了面,所有話都化成了相貼時的體溫和急促的呼吸。
兩人誰都沒再開口,怕一開口就打破這夜色的殼。
林楓抱起陸青蔓一步一步往樓上去,走得很慢。
樓上臥室的門被重新推開。
月光從窗簾外滲進來,把整個房間泡成半明半暗的灰藍色。
陸青蔓的外套先滑到地上,輕飄飄的一小團,像從她肩頭落下的花瓣。
林楓的外套也被她用手推著褪了下來。
她的手指是涼的,擦過他的後頸時帶著一點顫抖。
他握住她的手,低頭親了親她的眉骨。
陸青蔓輕輕「嗯」了一聲,整個人往他懷裡倒去,像一捧被風吹亂的水草,軟軟地纏了上來。
屋子裡極靜,靜到能聽見紗簾在窗縫邊來回摩挲的簌簌聲,能聽見手錶從床頭柜上滑下去時那聲極輕的悶響。
窗外的月亮被薄雲遮了一下,又露出來,床前那點銀亮便忽明忽暗,像潮水慢慢漲上來。
他們誰也記不清是誰先尋到誰的唇,只記得呼吸越來越近,最後亂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積了太久的思念在暗處燒起來,不聲不響,卻把整個房間都烤得發燙。
陸青蔓仰起臉,脖頸在月光下拉成一道柔白的弧,林楓俯下去,吻她鎖骨的凹處。
她指尖插進他發間,呼吸碎得不成句子,那些壓抑了多日的寂寞終於找到出口,在夜色里無聲地漫開。
那之後的一切都像被月光漂過,輕而綿長。
他們像在深水裡緩慢下沉,又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緊緊縫在一起。
窗外的風還在輕輕拍著窗簾,江城的後半夜依舊安靜。
偶爾有夜鳥從屋頂飛過,撲稜稜掠過幾片碎瓦,像在黑緞子上劃開一道淺痕,隨即又歸於無形。
夜從他們身側一寸一寸流過去,從床頭到地板,從地板到窗沿,最後凝成天邊一線極淡的蟹殼青。
天快亮時,陸青蔓枕在林楓的臂彎里,呼吸已經勻下來,眼睛還半闔著。
她伸出手,懶懶地搭在他胸膛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畫著小圈。
林楓沒動,只是把另一隻手覆在她手背上,慢慢扣緊。
窗外第一聲鳥叫從遠處傳來,很輕,像從另一個世界漏進來的訊號。
他側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說:「睡會兒吧。」
陸青蔓「嗯」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像一隻在清晨霧靄里找到暖處的鳥。
陽光還沒照進來,但窗簾邊緣已經染上了一層極淡的金,仿佛在告訴他們,不管夜裡走了多遠,天到底還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