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曈,重點解析這七大事件,一個一個來。」林楓說。
「明白。」
星曈從他肩頭飛起來,懸停在碎屏手機屏幕正上方,身體表面的光膜開始加速流轉,淺藍色的微光中夾雜著金色和銀色的細密光絲,像是把一條微型銀河捲成了一個球。
它的運算核心在後台全功率啟動,通過加密跳板接入全球各大科研機構的內部資料庫、公開的衛星觀測網絡、暗網情報交易平台,以及它自己在過去幾天裡布設在各關鍵網絡節點上的被動監聽程序。
它開始一件一件地拆解這七起事件,像拆解七枚結構不同的定時炸彈。
第一條,瑞士CERN,對撞機數據被篡改。
星曈從CERN內部伺服器的系統日誌入手,發現篡改發生在作業系統層面之下。
不是在應用層改寫了數據文件,而是在硬碟控制器的固件層直接修改了磁軌上的原始記錄。
這意味著篡改者繞過了作業系統、繞過了資料庫管理系統、繞過了所有的安全審計程序,直接把數據寫進了物理介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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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能做到這一點的黑客組織屈指可數,而且都需要事先植入硬體後門,但星曈掃描了CERN伺服器主板的供應鏈記錄和所有維護日誌,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篡改者不是通過網絡進來的,它是直接「出現」在伺服器內部,改完就走,沒有留下任何一個數字腳印。
星曈嘗試反向追蹤,但數據鏈在硬碟控制器那一層就斷了,像是有人在牆上寫了一個字然後穿牆走了。
「第一條,無跡可尋。篡改手段超出了現有網絡攻擊的所有已知模式。」
第二條,加州量子計算實驗室,核心晶片消失。
星曈調取了實驗室的所有監控錄像,包括紅外熱成像。
錄像顯示晶片在消失前零點三秒出現了異常。
它的溫度突然上升了零點二攝氏度,然後就從畫面中消失了。
不是被人拿走的,不是被機械臂移動的,就是憑空消失,像是組成晶片的每一個原子同時決定不再待在這個位置上。
星曈又調取了實驗室周邊的交通監控、衛星圖像和手機基站定位數據,試圖追蹤晶片離開實驗室後的移動軌跡。但晶片沒有移動軌跡。
它從密封腔體裡消失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地方,像是從宇宙中被刪除了。
「第二條,無法追蹤。消失的晶片沒有出現在全球任何已知的物流、通訊或定位網絡中。」
第三條,俄羅斯,瑪利亞納海溝的完美幾何體。
星曈接入俄羅斯海洋研究所的內部伺服器,拿到了「勇士號」深海潛水器被燒毀前的最後一批聲吶數據和船員手繪的幾何體草圖。
聲吶數據顯示,那個幾何體的表面平整度誤差小於一個納米。
這在地球目前的加工能力中屬於科幻級別,人類最精密的光學鏡面都達不到這個標準。
但等星曈嘗試調取該區域後續的水下監測數據時,發現那個幾何體已經不見了。
俄羅斯方面在事件發生後立即派出了第二艘潛水器,但到達同一坐標時海底只剩下一個三米見方的凹坑,幾何體本身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移動痕跡。
「第三條,物證消失。幾何體已不在原位,無法進行實地分析。」
第四條,中國FAST天眼,重複信號。
星曈直接侵入了國家天文台FAST數據處理中心的伺服器。
對它來說這比入侵東京市政監控系統稍微麻煩一點,但也就是多花了幾分鐘。
它拿到了信號原始數據,從頻譜分析到調製模式,從重複間隔到信號強度曲線。
數據極為完整,清晰到不需要任何後處理就能直接看出那不是自然現象。
但問題在於,這個信號在天鵝座方向的射電源資料庫中沒有任何對應天體,而且它的發射源距離地球大約四百光年。
四百光年之外的信號,意味著要麼是四百年前發出的,要麼發射源本身就能以某種方式跨越光年的距離進行實時通訊。
無論是哪種可能性,都遠遠超出了人類現有天文學的認知框架。
星曈把這些原始數據全部打包存好,標註為高價值情報。
但數據歸數據,信號源本身在四百光年之外,它飛不過去。
「第四條,信號源距離過遠,無法實地驗證。」
第五條,印度瓦拉納西,濕婆神廟牆壁上的三角眼符號。
星曈調取了印度當地媒體拍攝的高清視頻和照片,也侵入了瓦拉納西市政監控系統和附近幾個手機基站的定位數據,試圖還原符號出現前後的周邊情況。
視頻畫面中,那個三角眼符號嵌在古老石壁的表面,呈完美的等邊三角形,中心一隻豎立的眼睛,眼睛的瞳孔部分是一條極細的垂直線。
整個符號發出冷藍色的螢光,光的顏色不隨拍攝角度變化,不隨光源距離變化,像是它在自己發光,而不是反射任何外部光線。
神廟祭司在接受當地媒體採訪時說,用布蓋住它,光從布上面透出來;
用木板擋住它,光從木板上面透出來;
把手掌貼在符號上,光從手背上面透出來。
不是透射,是光直接出現在遮擋物的另一側,像是那束冷藍色的光不在乎前面有沒有東西。
星曈嘗試遠程掃描這個符號,把掃描功率調到了最高,試圖分析它的光譜成分、發光機制和能量來源。
但距離太遠了。
從東京到瓦拉納西的直線距離超過五千公里,中間隔著海洋、山脈和大陸。
星曈的遠程掃描能力雖然強悍,但也有物理極限,它發出的探測波在穿過五千公里的大氣層和地球曲面的遮擋之後衰減得幾乎不可辨識。
它連續嘗試了三次,每一次的返回數據都像是隔著一層濃霧看一幅畫,輪廓模糊,細節全無,只能勉強判斷那個符號「確實在那裡,確實在發光」,但發光的原理、能量的來源、材質的構成,一概讀不出來。
「第六條南極熱源已經消失,無法追蹤。第七條國際空間站拍到的物體速度太快,軌道數據不全,無法鎖定當前位置。」星曈把最後兩條也一併匯報完畢,然後懸停在林楓面前,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挫敗感。
它很少遇到這種情況,七件事逐一分析過去,每一件都被對方堵死了追蹤路徑。
不是它不夠強,是對手在每一個事件現場都只留下了剛好夠讓人發現、但絕不夠讓人追蹤的信息量。這種信息控制能力本身就是一種實力展示——我知道你能看到什麼,我也決定了你只能看到什麼。
「七起事件全部解析完畢。第一條無跡可尋,第二條晶片消失後無任何定位信號,第三條幾何體已不在原位,第四條信號源在四百光年之外,第六條熱源關閉後無法追蹤,第七條飛行物軌道數據不足無法鎖定。」
星曈頓了一下,「只有第五條——印度瓦拉納西的那個三角眼符號,還在原地,還在發光。它沒有消失,沒有被拿走,沒有被關掉。但我遠程感知不到細節,距離太遠了。要搞清楚它的能量來源和材質構成,只能去現場。」
林楓聽完,沉默了幾秒。
他不喜歡這種被動的局面,但他不得不承認星曈的判斷是對的。
七起事件中六起是死胡同,只有瓦拉納西留了一扇門。這不是巧合。
收割者既然能在南極隨手關掉一個直徑四百米的熱源,能讓一枚晶片憑空消失不留任何痕跡,能讓對撞機數據被改寫而不留數字腳印,那它們當然也能讓神廟牆上那個三角眼符號消失。
但它們沒有。它們把它留在那裡,持續發光,像是故意放在原地等他來看。
這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這是一個陷阱,等他自投羅網;
要麼這是一條線索,是某個他不完全了解的立場在暗中向他遞話。觀觀那句「為了躲避收割者的視線」還在他腦子裡迴響,讓他傾向於相信第二種可能性。至少,不能排除它。
「只能去印度一趟。」林楓說。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了問題。從東京飛印度,就算最快的航線,從成田機場飛新德里再轉國內航班到瓦拉納西,加上兩邊的地面交通,少說也要十幾個小時。
這還不算辦簽證、過海關、安檢排隊的時間。
而現在每一分鐘都可能是決定性的。
收割窗口只有一百二十天,最短的情況下,四個月後地球就將面臨全面收割。
十幾個小時的往返路程,在平時不算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每一秒都重得像鉛塊。
林楓的腦子快速轉動,想到了一條更近的路。
春夏秋冬——春甲、夏乙、秋丙、冬丁,這四個女人上次放假她們說的就是去印度。如果她們就在附近,那近距離拍攝或者直接遠程視頻,這都更快捷。
他拿起碎屏手機,撥了春甲的加密通訊頻道。
等待音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邊傳來春甲的聲音,背景有隱約的車流喇叭聲和嘈雜的人群聲,聽起來像是在某個城市的主幹道附近。
「林哥?」春甲的語氣先是驚訝,然後迅速轉為警覺。
「林哥,有什麼吩咐?」
「你們現在在哪裡?」林楓直接問。
「班加羅爾。」春甲說,「我們四個都在,林哥,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
林楓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班加羅爾到瓦拉納西,直線距離一千五百公里,實際路程更長,印度國內交通出了名的慢,火車誤點、公路擁堵,就算最快的交通方式——從班加羅爾飛瓦拉納西,航班也不是隨時都有,最早一班可能要到下午甚至晚上。
而且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考量——收割者的威脅等級完全不是春夏秋冬所能應對的。
她們的戰鬥力和林楓不在一個量級,林楓能面對收割者全身而退,不代表她們也能。
如果三角眼符號附近有收割者埋伏,春甲她們過去就是羊入虎口。
「沒事,」林楓的聲音放平了,恢復到那種不容置疑的沉穩調子,「你們現在注意安全,儘量不要暴露身份。最近幾天全球範圍內發生了一些事,你們可能已經從新聞上看到了。保持低調,沒有我的直接指令不要參與任何涉及異常事件的任務。聽到了嗎?」
「聽到了。」春甲的回答簡短乾脆,沒有追問為什麼,沒有多餘的好奇心。
「好,掛了吧。」
林楓掛斷電話,把手機翻過來放在膝蓋上。春甲她們太遠了,讓她們過去不如讓星曈直接飛過去更快,而且也更安全。
他轉向星曈,目光在小光球那張等得皺成一團的臉上停了一下。
雖然此去的風險極高,但這次的客觀條件擺在這裡:瓦拉納西必須去,人類交通工具太慢,遠程掃描夠不著,春夏秋冬來不及趕到。只有星曈的速度能搶出這個時間窗口。
而且星曈的隱身能力和數據採集能力遠超任何人類特工,如果現場有陷阱,它能比任何人更快地發現並撤離。
「星曈,還是得你親自去一趟。」林楓說,「到了之後先觀察,別急著靠近。我要知道那個符號是什麼材質、什麼能量來源、有沒有向外發射信號。如果發現收割者的蹤跡,不戀戰,立刻撤,回來再想辦法。」
「明白。」星曈從林楓膝蓋上方升起來,懸停在與他的眼睛齊平的高度。
而這一次的風險等級,在它的內部評估系統中是有史以來最高的一次。它沒有說出來,林楓也沒有問。
星曈飛到窗口,回頭看了林楓一眼。它的眼睛在暗金色的晨光中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但最終只是眨了一下眼,然後轉身,從木窗的縫隙中鑽了出去。
淺草寺的清晨已經醒了。庭院裡那個穿僧衣的老人還在掃地,竹掃帚划過砂石地面的聲音均勻而固執,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無數個清晨一樣。
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地面上被掃帚劃出的弧線,沒有注意到有一道比桌球稍大一圈的流光從他頭頂上方無聲地掠過。
那道流光穿過寺院的樹冠,穿過雷門的紅色橫樑,穿過淺草寺正門外稀稀拉拉的早班遊客頭頂,以極快的速度垂直上升,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沒有留下任何尾跡。
星曈在升到約三百米高度時短暫懸停了一秒,做了一次全球定位校準。
它的內置導航系統鎖定了瓦拉納西的坐標——北緯二十五度十七分,東經八十二度五十七分,距離當前位置約五千三百公里。然後它把身體縮到最緊緻的流線型,將能量核心的輸出功率從巡航檔直接推到最高檔,身體表面的光膜在一瞬間從淺藍色變成熾白色,像是有人在東京上空點燃了一根極細的鎂條。
如果在它旁邊有一雙肉眼在看,這雙眼睛會在這一刻短暫失明。但沒有人能看到它。
它在加速前零點一秒已經裹上了隱身衣,將自己藏在了可見光譜之外。
下一秒,一道無聲的激波在東京上空三百米處炸開,一圈環狀的白霧向外擴散了不到五十米就被高空風吹散。
星曈的速度在不到兩秒內突破了音障,然後是兩倍音速,三倍音速,四倍音速。
空氣分子撞在它的能量護盾上被電離成淡藍色的等離子體,在它身後拖出一條極細極短的光尾,在正午的太陽光下完全不可見。
東京塔、富士山、大阪灣、瀨戶內海——這些地面上的地標在它下方以不可辨認的速度向後掠過,它的導航畫面里只有一條正在快速縮短的距離線和一行跳動的時間計數器:預計到達瓦拉納西用時,十一分四十二秒。
它的內部運算核心在飛行的同時仍在工作,一邊維持著超音速巡航的飛行姿態和能量護盾的穩定輸出,一邊把之前收集到的七起事件的數據重新排列組合,尋找任何可能在之前的快速分析中被遺漏的關聯節點。
三角眼——這個符號在不同的地球文明中反覆出現過,印度教的濕婆第三隻眼,古埃及的荷魯斯之眼,基督教的三位一體象徵,甚至在一美元紙幣的背面都有被金字塔頂端的三角眼所占據的位置。
它不是某個文化獨有的符號,而是橫跨幾乎所有古老文明的一個通用標記。
收割者選擇在印度神廟的牆壁上留下這個符號,這個選擇本身就說明它對人類文明有了解,更關鍵的是,它想讓人類認出這個符號,它是故意選擇了一個橫跨文化的通用符號來發出信號,確保不同文化背景的觀察者都能收到同一條信息。
星曈把這些分析結果在後台標註好,準備到達現場後一併傳回給林楓。
此時距離它離開淺草寺已經過去了九分鐘,它的速度穩定在四倍音速,前方是印度次大陸廣袤的平原,恆河像一條渾濁的銀色絲帶在大地上蜿蜒流淌,瓦拉納西就在恆河北岸,已經出現在它的遠程感應掃描範圍之內。
它在高空調整了一次飛行姿態,將速度從巡航檔降到偵察檔,開始降低高度,準備進入目標區域上空。